近日由於鞏俐主演的《歸來》一片,未獲入圍金球獎最佳外語片,使得前不久才因透過經紀人批評金馬獎「業餘」不公正,在台灣引起軒然大波的這位前威尼斯影展影后,再度成為焦點。金馬獎的評審公不公正?可能見仁見智。對於鞏俐本人,得不得金馬獎可能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對於《歸來》來說,事情可能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一直以來,基於政治考量,台灣對於中國生產的電影有著嚴格的控管。在文化部《大陸地區影視節目得在臺灣地區發行映演播送之數量類別時數》中規定,「大陸地區電影片進入臺灣地區數量,每年以十部為限」。每年由哪十部影片獲得在台放映的機會,則是由文化部透過抽籤決定。透過抽籤決定中國電影是否能夠在台灣上映的方式,使得許多獲獎無數或是評價極高的電影,沒有能夠在台灣上映,多年來招致許多批評。例如去年獲得極高評價,賈樟柯導演的《天注定》,在今年度上映電影的抽籤中名列第二十七,無緣院線放映,只能透過大學與文化中心以特別放映的方式邀請,才得以與台灣的影迷見面。

針對過去制度上的問題,在10月30日,文化部對《大陸地區影視節目得在臺灣地區發行映演播送之數量類別時數》法規提出了修正,增列「大陸地區電影片自中華民國一百零三年起獲得法國坎城影展、義大利威尼斯影展、德國柏林影展、美國奧斯卡影展競賽單元獎項或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獎者,不受每年十部之限制」,也因此能不能得「獎」成為中國電影是否能在台灣上映的重要因素。

這樣的條文修正,是否能夠解決現行制度下所存在的問題,還有許多疑問。不過,文化部此次的修法立刻遭到外界的抨擊。律師賴中強指出,文化部在《兩岸服務貿易協定》還未通過的情況下,透過行政命令的修改,使得中國電影在台上映的配額實質增加,是替中國電影「開後門」。他也提出了,應該讓獲獎的中國電影優先上映,但必須併入每年十部的名額計算。

不論鞏俐對金馬獎的抨擊,產生多少的爭議。不可否認的,作為今年度坎城影展的觀摩片,亦是張藝謀近年來少有的挑戰爭議性的題材,以文革時期的政治犯為故事的核心的影片。《歸來》一片在電影藝術與故事題材上,有他一定的水準。但有趣的是,由於《歸來》並非坎城影展的競賽片又未能夠在金馬奪得大獎,使得這次文化部的修法,《歸來》並無法獲益。更弔詭的是,若參考賴忠強律師的提議,將得獎片併入十部的名額計算,那此片在台灣上映的機會又將大大減少了。

而這樣的情況《歸來》並非特例。相較於《歸來》的拍攝成本與「重量級」的導演和演員陣容,許多優秀的中國獨立電影更難得到關注的目光。例如在本屆金馬影展頗受好評的中國電影《殯棺》,這部忻鈺坤導演的首部劇情長片,以多線敘事的方式呈現,略帶有柯恩兄弟式的黑色幽默風格,不僅在台灣的金馬影展,也在釜山與華沙等知名國際影展放映。撇開是否有發行商願意發行此片,若要在台灣上映,未有獲獎記錄的《殯棺》與《歸來》面臨到的是同樣的窘境。

過去中國政府將電影視為政治宣傳的工具,電影的製作由國家所壟斷,而不論是在影片的生產或是劇情內容都有嚴格的控管。但在中國進入後WTO時期後,政府開始針對電影產業在私部門資本進入上進行解管制,並且允許外資與本地資金在一定限制下合資製作電影。事實上,中國對於電影產業的控管早已從過去的政治性手段轉向,改以經濟利益誘導。香港學者Anthony Fung在他於中國進行五年田野調查完成的著作中指出,中國政府在引進私部門資本的同時,有其核心的政策性思考,希望藉由跨國資本的引入,發展國內產業鏈的形成,並透過跨國資本的國際銷售管道輸出中國的文化產品,提升中國的文化影響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僅鄰近的香港、台灣的電影製作公司紛紛尋求與中國影視集團的合作。中國龐大的市場,也吸引了好萊塢片商前來尋求合作。而為了電影能順利進入中國市場,也勢必在影片內容上妥協或者迎合中國政府的文化政策。今年熱門的好萊塢電影《變形金剛4》便是很好的例子。不僅與官方的央視合作,在劇本內也應中方的要求加入了「中央政府一定會全力支援香港」一句台詞。

因此,回到台灣對於中國電影的管制,在面對越來越多的跨國合製電影的生產,電影國籍的認定日趨模糊;透過經濟利益的誘因,中國政府對於這些跨國合製電影內容的影響力看來也相當強大。我們真的能夠藉由國籍電影的控管,來防止中國政治意識形態的滲入?或是說,這樣的管制是否有意義?相反的,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創作,以電影藝術的呈現與故事的題材來評斷他的好壞,無庸置疑。但這樣的制度卻可能扼殺了我們對一部中國電影認識與評論的機會,在以言論與思想自由為豪的台灣,這樣的情況顯得格外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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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 鴻、程文(2011)。〈2010年中國電影產業備忘〉,《2010年:中國傳媒產業發展報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Fung, Anthony Y.H. (2008). Global capital, local culture: trasnational media corporations in China. New York: Peter Lang Publishing.

(作者畢業於台北大學社會學系,目前為台師大大眾傳播研究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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