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的年代,會做些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好笑的蠢事。那時的我們,眼睛會去注意誰長得漂亮,然後在心裡較量一下。常常一下課,一群小女生衝到某一班級的窗戶,對著裡面的某個女生品頭論足,只因為:「聽說某年級某班的誰誰誰,長得很漂亮?或是功課很強?」。同性戀與否的這念頭,還沒在腦中長出來,這種對其他漂亮女生的好奇,純粹是對美好事物的投射認同,或是嫉羨的表現。在那個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背景中,表達對異性的喜愛這種事,容易招致同儕取笑與師長的關切,但是表達對同性的欣賞,這倒是安全的很,於是我們也肆無忌憚,看人或是被看,稀鬆平常。

標示出對象的行為,「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生?」這不是只有白雪公主的巫婆後母會問這種問題,世界上所有的女生,可能都在心裡偷偷地問這問題。這像是種自我安撫的舉動,也為成長中依舊混沌的自我概念慢慢地奠下清晰的基礎。從較勁不服輸到真正地欣賞他人與接受自己的狀態,這歷程也是成熟的標記。

某天打掃時間,幾位五年級的小學姐擠到我四年級班級教室的窗戶前,一群女生傳話說要找我,陳湘琪是其中之一。陳湘琪是大我一屆的學姊,無疑是個大家公認漂亮的小學姊。她看著我,打量著,問:「你叫什麼名字?」,「朱惠英」,我回答。「你有沒有綽號?」她繼續問。我想了想,「同學叫我朱老鷹」 (好吧,現在你們知道了我小學時代很糗的外號了)。她皺皺眉頭,靈動的眼睛轉了轉,說:「你的名字裡有『英』,那我叫你『英國女王』好了!」,於是,我被封了『英國女王』這外號,它成了我小學年代的一個記憶,和陳湘琪一樣,一個甜美的童年記憶。

接下來,每一個同輩的女孩都認真的在應付著轉變成大人的挑戰,我也在和自己的成長奮鬥著,努力著自己的未來,成功過,失敗過,愛過也恨過,有獲得也有失去。再度看到她,是多年後在新聞媒體上,她一直是美麗的,大大的靈動眼睛也沒變。斷斷續續的看到陳湘琪演出的新片的消息,在《天邊一朵雲》之後,卻是長長的沈靜無聲。直到最近《迴光奏鳴曲》的捷報傳出,再度地,在新聞媒體上再看到陳的新聞,得知沈潛多年的背後,是因為對家人的在意。

我們的社區,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大家的父母親都在同樣的地方上班,小孩們都在同一個幼稚園、小學、國中甚至高中念書,上學的路線永遠一樣。你和你的童年玩伴,可以從幼幼班到高中都是同學。社區裡大家似乎都彼此認識,至少當你說出名字,別人大概就會知道你是誰家的小孩、住在哪裡。所以,父母親因為她在戲劇中的演出,面對鄰居的指指點點而壓力大到不敢出門,這是絕對可以想像的。

但湘琪不知道的是,她一直都是同輩心中美麗的經典。以她獨特的優雅和靈秀的氣質,在藝術的道途上不斷突破。對我而言,她不是明星,是個紮實的演員,是個藝術工作者,也一直都是那位美麗的小學姊,是我們社區大家庭的一份子,是那個讓我們在提到她的名字時,心中會有股小小的與有榮焉的感覺,雖然自己對她的成就毫無任何貢獻。她的成就,是她自己努力掙來的。

讀著《獨立評論@天下》中張士達對陳湘琪的專訪文,陳湘琪用許多心理學的語彙描述演出的歷程,敘述她如何完全投入角色裡,又如何安全地退出角色。對於進入和退出的狀態的覺察,需要很高的敏銳度,這來自專業的訓練也來自自我的要求。她說到在演出《天邊一朵雲》的過程中,全體工作人員進入一種很深的潛意識的狀態裡,這說法讓我先是意外,但想想也覺得理當如此,因為創作既是和潛意識的對話,影像作為創作的一種形式,表演是一種創作,每一個參與表演的人都在意識與潛意識的層面交流,這是再自然不過了。

每經歷一場戲,演員的生命與演出之前再也不同;而每經歷一場生命真實的磨練,演員在演繹劇本中人物的深度也不斷地改變。陳湘琪既在自己演出的戲裡,但她也跳出戲劇看自己、看影片成形的歷程。看著專訪文內她所描述的例子,發覺她對演戲的詮釋,竟然和心理治療師在和個案工作的歷程高度相似。當導演下令,演員要切換入戲劇所鋪陳的時空裡,如同心理師在踏入治療室的一刻,也切換入和個案交會的情境中。演員用他們的肢體語言,面部表情來呈現戲劇人物的情緒,但這情緒表達的背後,並不是空泛的以擠幾滴淚水或是抖動肩膀來顯示自己在哭泣,而是召喚出真實的情感賦予戲劇人物靈魂。

心理治療者在和個案互動的空間裡,也是以真摯的情感在面對個案的喜怒哀樂。在治療室理,治療者不是聽聽個案訴苦然後像個陪哭陪笑陪罵的觀眾而已,而是在獨特的時空中,以一份特殊但真摯的關係,協助個案修補他在治療室以外的人際關係中所經歷的傷。更甚者,治療者更具有守護者的角色,因為知道這修復歷程的衝擊力之大,治療者要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個案,這是治療者的職責所在。在專訪文內,湘琪在她演員的場域上,除了以自己真實的情感讓角色豐富,更進一步地做輔導與守護的工作,帶著新人學習如何在鏡頭前真切地暴露自己的同時,也學著保護自己。那份體貼與珍惜同行的細膩令我感動。

那篇專訪文讓我看見一個認真與真摯的靈魂,認真的面對生命的每個衝擊,也真摯的給出實在的自己。湘琪擁有一個內傾者的靈魂,無法享受高量曝光的人際互動,因為她需要『聽見』聲音。湘琪說『我是個聽得見』的人,而人聲鼎沸的社交環境就像是吵雜的音樂,會讓人聽不見他人心裡最真實的聲音。在另一篇專訪文中,陳湘琪談到她對於出席金馬獎盛會的擔心,對於他人如何要用衣著打扮來評價她感到不安,但我想她多慮了,因為真摯認真的靈魂就像是顆鑽石,是無法讓人不去注意它的閃亮的。

看見陳湘琪的成就,衷心為她感到高興。她總是會讓我想起童年的甜蜜回憶,想起和我一同度過孩提時代的玩伴們…..大家都各自在自己的人生路途上,經歷著喜怒哀樂,接受失落的洗禮,練習從憂傷中再度站立。我們的職業角色各異,人生風景不同,但都在從小女孩轉變為女人的過程中,從追隨別人的腳步,到有自己的路徑,再來則是守護著後輩們前進。我們曾被呵護,曾試著以他人的眼光評價自己,到學著呵護自己,為自己定義價值。我們從牽著父母親的手,到牽著伴侶的手與子女的手,或是依舊獨自前行,但不論願意與否,這些他人的手都會有放開的一天,留下的,是停駐心中不抹滅的真摯情感,就像湘琪在得獎感言裡所表達感謝之情。這樣的情感,會讓人在冬日裡,眼睛都熱了起來。

(作者為臨床心理博士候選人,目前在美攻讀臨床心理博士班,赴美前在台灣是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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