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哲以政治素人之姿參選台北市長以來備受矚目。他對於蔣經國時代的評價,更引起不少討論、乃至非難。雖然對柯文哲的各種非議有其道理,有些卻也如「政治素人」這一標籤般,抹滅了歷史的沖積,從而無以對柯文哲有適切的評斷。本文以為,將柯文哲置放於「黨國-第二民間」的歷史脈絡,方能切實地理解柯文哲的侷限,以及他的參選所可能含蘊的正面意涵。

學者吳介民〈生活在台灣〉一文對「公民社會」、「民間社會」有所區辨,並指出「兩個民間」的存在。該文原發表於《思想》雜誌,後收入文集《第三種中國想像》。文中提及:「兩個民間的定義,乃是理念型的定義,雖然在日常語言的用法上,經常與藍/綠的政治黨派區分交換使用,但不能混為一談,因為黨派的核心定義是權力 (power),而兩個民間的關鍵區別是認同 (identity) 與情感結構。」如果沿用「兩個民間」的說法以強調認同(而不限於狹義的政治行為),並且將二元對立的架構轉為漸層的光譜,那麼柯文哲所在的位置,其實帶有第二民間的色彩。

第二民間相對於「本土化」的第一民間而起:「大部份第二民間的認同者,對於台獨(『台灣共和國』)與本土化政策雖有疑慮或保留,但是對於『生活在台灣』這個現實感仍然很強。」但個人認為,其本質實為黨國體制下受其制約(condition)的民間社會。這個異質的社會在反抗黨國制約的過程中分化出吳介民所稱的「第一民間」,也因而在相互參照、區隔下更容易分辨其形貌,其後更發展為「興起背景是民主轉型,以及發生在民主轉型過程一系列的政治事件。」的「第二民間」。嚴格來說,所謂「第二」,實則是第一,是初始。

對「兩個民間」框架的援引與轉化,目的在凸顯,柯文哲於某種意義上再典型不過。其人、其思、其言、其行,受黨國教育所塑形,受黨國意識形態所制約。不獨柯文哲,威權時代長成的各行業人士,精英也好、非精英也好,無一不是如此。進一步說,現今年輕一輩,自視為中間選民者,有不少在光譜上的位置,應也是向著第二民間的一端。這是因為這些人或許即是成長於黨國時代者的第二代、第三代。同時,黨國時代的意識形態,也未遭徹底解構,反而仍舊發揮極大的作用。

必須強調,制約是一動態的過程,接受制約之人的回應也不一致。有各種內在、外在的變項(個性、家庭教養、職業、社會地位、人際關係……)會導致制約的落差,乃至對制約有意識地反抗。即便在對制約缺乏明顯意識的人之間,受制約的面向也不盡相同。以光譜作為兩個民間的概念圖像,便是要凸顯制約與反抗的異質分布。

由此角度來看待制約,便能明白,就算「黨」在如今的政治現實中為人所詬病,其與「國」相連的政治神話、其所建構的「國」的認同,未必就跟著瓦解。就算在政治上「國」指涉的是本土的主權,文化上未必就是如此。固然台灣與中國在多數台灣人心目中為不相屬的主權,但是由黨國體制所擇選、強調的一套中國文化元素,對於不少人而言仍具較高的文化位階。這些元素排擠了其他的文化元素,使得台灣文化遲遲無法發展健全的主體。具體例子如歷史課綱、母語教育的危局相對乏人聞問,以及特定文體(文言文)、特定文本(如儒家經典)被過度標舉。

柯文哲的問題,因而並非無知。(「無知」的反面是「知」,標舉這組二元對立容易使人誤解,彷彿只要傳遞了原本被隱蔽的資訊,障礙便迎刃而解。)他的問題在於,所知所信,根本出於一套不同的敘事,一套黨國意識形態的敘事。或者更確切地說,出於尚未被民主化覆寫的敘事殘篇。柯文哲在認同光譜上的位置,代表台灣民主轉型猶有未竟之功。

前述談的認同,一旦與社會的實務操作結合,便不只要求同,還要存異。社會的各種網絡,並非全依循認同而架構。比如,專業的施受,便須異同並存。教師、醫師、計程車司機,或者早餐店老闆娘,顯然不應、或至少不宜以認同來挑選、排除其專業所服務的對象。

並存,有別於超越,前者肯定了兩者同時存在的必然,而後者卻於否定兩者的同時,虛擬了一個更高的位階。政治牽扯社會的運作,自然也要在同與異中取得平衡:「如何將兩個民間情感與認同的真實差異,導向公民社會中良性的公共領域對話......是一個重要的課題」。柯文哲談超越藍綠,但略顯諷刺的是,其參選所可能代表的正面意義,並非超越,而是並存。他自己不曾覺察到,他受綠營支持參選這項事實,便已開啟了兩個民間的對話。

要讓這一對話對台灣的發展有利,第一步在於肯認(recognize)柯文哲的第二民間色彩。綠營必須面對作用於柯文哲身上的黨國制約。進而從與柯文哲的對話中,思索如何將對話的對象擴及整個第二民間,如何反制盤旋其中的黨國意識形態幽靈。套用柯文哲的話,現在的年輕人也許不甚清楚,英國作家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一九三二年出版過一本描繪政治制約(以及反抗制約)的大作。支持柯文哲的人也好,甚至柯文哲自己也好,不妨都讀一讀《美麗新世界》。(作者為文字工作者)

【編輯推薦延伸】

胡慕情:柯文哲的馬腳 

金靖恩:從巴黎、首爾看四年後的台北市 

讀者投書 / 洪靖:你討厭政治嗎?──從Waldo到柯文哲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