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哲斌:那些豬羊變色的Google初心

2017/09/29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先是Uber,然後是Facebook,形象清新的矽谷金童陸續深陷醜聞。最近,炸開的是Google,而且一炸不可收拾。

8月底,《紐約時報》獨家披露,華盛頓知名智庫「新美國基金會」無預警解聘學者林恩(Barry Lynn)的研究團隊。林恩的研究主題是科技市場壟斷,當歐盟6月底裁定Google涉及不公平競爭,裁罰27億美元,林恩公開讚揚,並主張美國也應跟進。

由於Google及其執行主席施密特是「新美國基金會」的主要贊助者,捐款達2,100萬美元,林恩因而指控,基金會受到Google壓力,才會毫無正當理由,就切割他的團隊;基金會總裁給他的信件裡,也暗示林恩已危及募款財源。

基金會與Google都否認此事,精彩的是,科技網站Gizmodo資深記者希爾(Kashmir Hill)發表一篇文章,聲稱他絕對相信,Google會為了自身利益,向外部團體施壓,因為他曾身受其害。

希爾提到,他之前在《富比士》採訪科技路線,當時,Google為了與臉書競爭,正強力推銷自家社群網站Google+。他們的業務團隊前往《富比士》開會,要求每篇文章網頁上,比照臉書也加上G+的分享按鈕。

Google代表強調,「加上G+按鈕的網頁,將優先出現在搜尋排序上」。參與會議的希爾追問,如果不加上G+按鈕,搜尋排序是否會調降?對方表示肯定。希爾認為,此舉證明Google利用搜尋市場的壟斷優勢,進行不公平競爭。會後,他以記者身分向Google採訪查證,公關部門並未否認,於是他據此寫了一篇報導。

報導曝光後,來自Google的壓力鋪天蓋地。美國國會當時正調查Google是否濫用壟斷優勢,這篇報導無疑提供極佳證據。因此,Google極力要求《富比士》刪文,理由是,那場會議涉及業務機密,媒體不得報導。

《富比士》在龐大壓力下,撤除希爾的文章。關鍵是,Google從頭到尾並未否認報導真實性,更妙的是,希爾事後在Google搜尋,馬上就找不到這篇文章的庫存網頁,彷彿秒間自網路世界蒸發。

▍曾經的夢想哪裡去了?

那是2011年的事,6年後,Google的股價又翻升超過3倍,發展為一個橫跨搜尋、無人車、人工智慧、醫療設備與數據的控股集團「XXVI」,同時,它也成為全美最龐大的遊說團體。《華盛頓郵報》統計Google每年介入遊說的法案破百,年度花費近2,000萬美元;為了經營政商關係,他們甚至在國會山莊旁,租下一整棟辦公室,面積比白宮還大。

更重要的是,Google早期遊說的法案,侷限於間諜軟體、線上販售藥品等特定議題,隨著企業版圖不斷擴展,需要保護的利益越來越大,涉入的遊說領域也包山包海,甚至無限擴張。

《紐約時報》專欄作者克里斯托夫(Nicholas Kristof)日前撰文抨擊Google過度自我保護,原因是,為了遏止人口販賣集團透過網路媒合兒童性交易,國會正草擬一項法案,希望嚴格取締這些標榜未成年情色的網站。結果,Google認為可能連帶損及其企業利益,竟動員阻擋法案過關。

這是令人心碎的故事原型,關於年少理想如何逐漸髒掉。Google曾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文明構想,從網頁、地圖、街景、衛星空拍、圖像、影片,20年內,他們實現自身命名的發想來源:「古戈爾(googol)」,連結無盡大數的海量資料,造福對世界好奇渴求的網路使用者。

必須坦承一事,我雖已放棄使用臉書半年,但時至今日,Google及其相關功能仍是我最常用的網路服務之一,我是佩吉(Larry Page)與布林(Sergey Brin)美好創意的受惠者。

然而,企業追求成長的天性、股票上市的壓力,加上快速擴張的科層複雜性,讓Google像是上世紀的石油、鋼鐵等傳統工業,難以抵抗濫用資源優勢與政治影響力的誘惑,忍不住伸手操縱競爭市場、影響公共政策。

例如,商家搜尋網站Yelp創站之初,曾是Google的合作夥伴,當網友搜尋餐廳、藥房、診所等資訊,會出現Yelp的商家資料及網友評論;後來,Google一面推出自己的「本地商家」功能,一面試圖以5.5億美元收購Yelp。談判破局後,Yelp指控越來越難以在Google搜到自家資料。

Yelp因而告上歐盟的公平交易委會員,他們甚至舉辦黑客松,開發模擬Google的搜尋程式,試圖比對真正「自然搜尋」與Google搜尋結果的兩者差異,作為這家科技巨頭操控資訊的證據。

▍他們擁有前所未有的權力,卻不知如何自制

當然,科技企業也是企業,必須餵養員工、為股東謀利,此事似乎天經地義;問題在於,以Google及臉書為首的矽谷巨人,「不知何時該喊停」,甚至造成一種自我合理化的科技業歪風,例如對隱私的詮釋與侵犯。

臉書任意操弄用戶資料、牟取廣告利益,早有許多批評;Gmail也潛入逾10億計的用戶信箱,掃描信件內容,作為媒合販賣廣告的利基,直到今年6月,因為質疑聲浪太大,才宣布停止此一窺伺隱私的商業行為。

然而流風所及,「用戶隱私」成為不受尊重的吸金神器,就連掃地機器人龍頭iRobot,最近也傳出機器人一面打掃吸塵,一面收集用戶家中的面積格局等圖資,資料庫可能拿來賣給Apple、Google或亞馬遜。同樣離譜的是,情趣按摩棒WeVibe被爆出,將購買者的使用頻率、習慣設定、偏好模式等資訊,偷偷透過官方app回傳,因而遭消費者提出集體訴訟。

這些都是科技應用「秀下限」的例證,也是企業缺乏自覺與自律、新聞媒體與監管機構長期縱容、使用者資訊不對稱的交互結果。正因如此,歐美從民間到政黨,當前瀰漫一股嚴格管制科技巨頭的聲浪

無論美國共和黨、民主黨、新聞媒體,都驚覺昔日被歐巴馬政府讚揚為創新楷模、經濟成長引擎的矽谷科技業,已擁有令人懼怕的權力,卻不知如何節制,包括對個人隱私的侵犯、藉口海外投資逃避巨額稅款、加深社會不公與信任危機。

例如臉書終於承認,去年大選期間,曾接受俄羅斯文宣團體匿名投放廣告,以假消息影響選舉;此外,臉書Google的廣告投放機制都可能助長族群歧視、政治仇恨。凡此種種都讓美國政界與民間發現,科技平台缺乏透明化的內部治理及外部監督,將嚴重危及公眾利益。

政治新聞網站「Talking Points Memo」甚至分析Google如何坐擁在網路廣告、搜尋導流及流量分析的宰制優勢,足以讓媒體懼於報導對它不利的消息,集體噤聲造成民主危機;再加上矽谷肥厚的資源,美國五大科技巨頭投入華府遊說的預算,如今已是整個華爾街的兩倍

問題是,當企業作了太多公關,成功壓制太多負面新聞,進而不停擴張利益版圖,終究一天,必定爆發公關與遊說都無法掩蓋的巨大危機,這正是矽谷科技業的當前處境。

▍抵抗誘惑,保護自己

Google、臉書、亞馬遜等科技巨頭,將如何面對更嚴格的法令監管與媒體監督、是否可能面對反托拉斯的調查與制裁,目前尚未可知。但此同時,至少有兩個小故事,值得我們緊緊牢記:

第一個故事,手機通訊軟體龍頭WhatsApp曾堅決反對賣廣告。2012年,創辦人在官方部落格批評Line與WeChat,他表示,在用戶介面塞進花花綠綠的商業訊息,將破壞這些私人對話的純粹與真誠,干擾用戶的討論與思考,而且,一旦開始插入廣告,程式開發人員就會將重心從提供更好的對話經驗,「轉為不斷挖掘用戶個人資料、強化廣告效果,將使用者變成獲利產品」。

2年後,擁有10億活躍用戶的WhatsApp,遭臉書以194億美元併購。今年起,WhatsApp開始積極變現,包括開放企業廣告與行銷。最近,創辦人之一亞通(Brian Acton)宣布離開這家公司,將投入非營利事業,探索科技與媒體的交集可能。

第二個故事,馬克佐伯格創辦臉書之初,曾向友人炫耀,他能提供任何哈佛學生的電郵、照片、住處等個資,自己手上已有4,000多筆資料;當友人反問,為何他有這些個資,馬克輕佻回應,「我也不知道,他們『信任』我。蠢斃了。」

第一個故事說的是:初心最難,抗拒錢權誘惑的初心更難,科技公司的海誓山盟,經常無法抵擋現實利益的背叛。

第二個故事提醒我們:作為網路使用者,千萬不要讓我們的信任,淪為「蠢斃」的待宰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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