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一次奇特的小旅行

2016/03/06

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我們辦了一場小旅行。追尋西方旅行家的腳步,抵達屏東萬金庄天主堂,再由此前往北邊的萬安部落。眼前的峽谷,就是150年前,排灣族和馬卡道平埔族人定時集聚的場所。

那一年,美國人類學者史蒂瑞(J.B.Steere,1873)旅居萬金天主堂,意欲前往山區採集。他跟當地人探詢下獲悉,每3天,馬卡道人會到北方3-4哩處的山腳,跟排灣族人交易。


J.B.Steere。

碰頭那天,史蒂瑞便跟著平埔族人出發。他翔實地描述,大約有20輛牛車,由兩隻水牛前後駕駛,牛車上由平埔族婦人駕駛。男人則拎著火槍和長茅尾隨。牛車是荷蘭統治時代遺留下來的木板輪車,上面負載著鹽、布和一堆平地物產,準備以物易物。

牛車浩浩蕩蕩地往北走,約莫一個多小時,抵達今天萬安部落定居的地方。此一部落在日治時代,被迫搬遷下山。如今依過去山上部落的形式,在萬安溪左右兩岸,分散成4個村子。以前的舊部落在溪上游,卡車沿泥土路上行,還需要一小時。這位人類學者在交易結束後,特別以紅布和燒酒賄賂市集的排灣人,希望他們引領自己前往更山區的森林探險。

當年交易的地方是一處峽谷,有塊大石頭。平埔族人坐在那兒休息,水牛也放養在旁,等候排灣族人下山。那處大石塊的正確位置到底在哪?我去過3、4回,始終未獲得解答。

這回很幸運,靠了東港溪協會友人的協助,聯絡上部落裡的5、6位長輩。跟他們聚集在房間裡,透過翻譯聆聽部落的遷移歷史和生活習俗。耆老們甚至提到荷蘭時代,洋人到深山部落活動的事情。

我提到那一處交易市集時,他們都有印象,彼此用排灣族對話,紛紛點頭,清楚記得過去確有這樣一處交易場所。後來大石塊交易的位置,成為日治時期吊橋頭的設置點。只是吊橋年久失修,早己損毀。

萬安原名為卡查查蘭,排灣族語即古老的意思。如今都遷移下山,過去的石柱雕也安放在頭目家前。那天旅行隊伍就在部落的石柱前享用風味餐。

部落退休的公職人員,現今成立協會,以關懷社區弱勢家庭教育和協助恢復傳統文化等工作為職志。他們在萬安溪畔設有一休閒文化中心,舉辦風味餐,在地農產買賣,以及簡易手作飾品的販售。有時還安排,排灣古調表演。

萬安部落並非觀光旅遊景點,但總希望自己能展現特色,讓部落獲得更多外來資源,提昇生活水平。過去,部落的山坡牆壁有些排灣生活文化的圖案,但相關單位為了消化預算,僱請外面的人彩繪,彩繪了一些根本是其它族群的狩獵圖騰的意象。代表自己的圖案,反而老舊斑駁,乏人清理。

我積極建議,有朝一日,在舊吊橋頭旁,日後可恢復150年前市集的內容。誰說部落只能有部落的文化?每一個族群,都可依自己的發展特色,呈現早年如何跟外界文明接觸的內涵。

萬安部落的市集,是排灣族、平埔族,乃至漢人、西方旅行家交流貿易的地方。過往原民和平埔族、漢人交易的場所保留的並不多,這個地點應該被追溯出來,重建市集的情景,進而呈現此一交流的歷史意義。

這是我們舉辨此次小旅行的意義,透過西方人的眼光,看到不一樣的家園。希望萬安能率先走出此一獨特性。部落觀光旅遊,不只是部落的內涵,還有跟外界交流的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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