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歲末 遇見一位少年

2013/01/08

在二林高中,跟一群少年分享探險經驗後,我跟主辨單位表示,不用送了,自己想搭員林客運回台中。這家藍色車身的公車,在地方營運歷史悠久,我卻不曾從二林回家。想到搭乘它,穿梭於偏遠小鄉小鎮的種種可能,盡管車程長達一個半小時,還是亢奮不已。

主辨單位的陳老師總覺得歉疚,堅持陪我到老舊的車站。我們並坐在50年代的長排木椅候車,旁邊有一位瘦高的青少年轉過身,略帶驚訝地喊道,「你是劉克襄老師嗎?」

我點點頭,不敢相信在這一小鎮車站,竟有少年會認出我來。他看似高中生,我不禁探問,「你是誰,怎麼認得我?」

原來年底時,我受邀到二林附近偏遠學校,做系列勵志故事的巡迴講座。兩天前我去大城國中,他剛巧在台下聆聽。他是該校國一學生,正要搭西港線回家,今天到二林教會當志工。我和陳老師都很驚訝,也很稱許,他在應對上一點也不像國中生的生嫩,反而像高中生的坦然自若。

他叫蔡亥豪,緊接著又振奮地說,前天他聽我講故事,其中一則提到母親的背影,最讓他感動,因為很像自己家的遭遇。

我不禁好奇地追問,家庭怎麼了?

他說自己家是家扶基金會照顧的對象。爸爸罹患口腔癌,又併發糖尿病等多重疾病,必須固定洗腎,印尼籍的媽媽也患有重度憂鬱症,父母都沒能力賺錢養家,只能靠各界補助過活。

我聽了,不禁寄予同情,卻見他眼神奕奕,充滿堅毅的樂觀表情。由於要搭乘的客運已靠站,我必須上車,只能拍肩鼓勵,期許他加油了。

走進客運,隔著沾滿細雨的車窗,等候發車。望著他仍坐在木椅上,等候另一班車,心裡不免辛酸。才國一生,家庭即遭逢不幸,他未來的成長勢必比一般孩子辛苦。我有些不捨,趁著車子尚未啟動,急忙下車再跟他招呼,希望有空多聯絡。

客運再發動時,他轉過頭,跟我微笑揮手。我隱隱感覺他彷彿還欠缺什麼,自己卻又幫不了任何忙。旅行時,最害怕這種茫然無力的情緒,讓人頓時陷落於某一無邊無際的灰暗空間。在車上,我更加難以忘懷,亥豪孤單揮手道別的身影。

回家後隨即上網查詢,結果更進一步得到以下的資料。他們家是一間黑瓦白屋的老房,周遭幾乎都是農田。亥豪有位雙胞胎哥哥,以及大一歲的姐姐。亥豪常一放學回到家,缷下書包,就得忙著準備一家人的晚餐。一邊輪流做家事,還要照顧爸爸媽媽。譬如,每天幫爸爸在腹部打胰島素,有時還得幫母親捶背按摩等,做功課和讀書的時間都被緊緊壓縮。

或許,這也是他顯得比一般孩子早熟的緣故。許多出身貧窮家庭的孩子,往往自怨自艾。亥豪認命了,反而覺得自己很幸福,也很感謝父母。

前幾年,大城因國光石化而出名的。這是個只有幾條長年安靜街道的小鎮,其餘都是鄉下。學生泰半來自弱勢的貧苦家庭,個性較為單純樸實。但若無良善輔導,很容易走向偏途。亥豪更是弱勢中的弱勢,幸好他的本質不差,又努力展現最美好的一面。

他是去年家扶基金會選拔出來的自強兒童,書法作文都曾獲頒獎。當然,最重要的是他的孝順,不怨天尤人,以及不畏逆境。

文末,我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了。經由亥豪同意,我想節錄一段,他發表於網路的生活隨筆,希望這位少年的努力,能激勵更多同齡的孩子們一起成長:

「以前我覺得我好生氣,生氣為什麼要讓我的爸爸媽媽都生病,要上學、考試,又碰到爸爸媽媽住院,還要做家事,覺得好煩好煩,可是爸爸媽媽,我真的,從來沒有怪過您們,因為好多事,都是您們教的。

爸爸教我好多童玩,媽媽教我好聽的印尼歌謠,我好感謝您們,陪我走過快樂的童年。

記得您們生病後,有一次,同學在罵我,說我的父母不好,是殘障人士,我聽了好生氣,回到家一直哭、一直哭,當時媽媽您就安慰我,說沒關係,別人不懂我們家,只要我懂就好了,爸爸也安撫我,說不要聽別人講什麼,只要相信自己,這句話,我現在還記得,我知道,我的父母跟別人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親愛的爸爸媽媽,您們也不用擔心我,家扶中心的社工員都對我很好,會到家裡來關心我,還讓我免費學習電腦,我遇到困難,很多人都會幫助我,所以我以後,也想要當一位社工員,去幫助比我還要貧窮的人……..」

很感謝亥豪願意跟我結緣,在這趟鄉野之旅的路上,讓我看到一個偏遠鄉下孩子的努力,讓我看到這個濱海小村的地平線,一顆孤星努力地高懸,正在發光。

*本文來自「獨立評論@天下」網站http://opinion.cw.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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