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國年輕人絕食抗議長期失業狀況,剝奪了他們的人權。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位於地中海的北非小國突尼西亞,乃是「阿拉伯之春」的原鄉。自2011年成功推翻前獨裁總统班.阿里(Ben Ali),建立民主體制後,至今亦成功完成政黨輪替,國際媒體視該國為阿拉伯世界當中,唯一能夠從專制政權和平過渡到民主體制的國家。

可是,過去數年來多次的恐襲已打破了這個神話。有當地人對我說,外界太天真,突尼西亞其實是對人歡笑背人愁;當中的年輕人更相信,去年高齡新總統艾賽伯西(Béji Caïd Essebsi)能夠獲選是靠賄選,對政治感到失望。至於經濟,更是一團糟。

人類近代史最龐大的遷徙潮

要了解這個國家,首先必須探究自「阿拉伯之春」後整個地區的變局,做為阿拉伯國家的突尼西亞,實難置身度外。首先「阿拉伯之春」讓該地區原本的難民問題成為更沉重的壓力,並出現人類近代史中最龐大的遷徙潮之一──現在,約有上千萬阿拉伯人被迫離開家園。

這種大遷徙對整個阿拉伯地區造成的衝擊難以想像,社會政治經濟已經陷入崩潰邊緣,在這種情況下,有錢的極端組織輕易便把失落的年輕人吸引過來。最諷刺的就是西方和一些阿拉伯國家如沙烏地阿拉伯還在賊喊捉賊,誰才是問題製造者?

另一方面,一些西方NGO亦有火上加油之嫌。我在突尼斯參加一個有關敘利亞的會議,由「聚焦敘利亞」(Focused on Syria)主辦,他們都是支持敘利亞反對派革命,因此會內不時高喊口號,什麼要國際團結、繼續支援革命等等,完全漠視目前的人道災難。

與會的一位加拿大女士忍不住站起來表示,她去年3次探訪敘利亞,在不同地方與不同陣營的老百姓接觸,他們都異口同聲認為應該先結束戰事。如果一場革命讓老百姓連生存權也失去、歷史文物遭嚴重破壞,並讓帝國主義有機可乘,這還算是革命嗎?

不過,突尼西亞與利比亞那條接壤的漫長邊境,讓他們大受利比亞局勢衝擊。以前突尼西亞最主要的遊客就來自利比亞,為突國GDP貢獻了不少;但自從利比亞變天後,竟然成為突尼西亞最大的威脅。

利比亞內戰爆發至今,約200萬利比亞人逃到突尼西亞。窮人滯留在突尼西亞邊境的難民營,有錢人則往首都突尼斯定居下來。他們住豪宅,還買地投資。首都沿著地中海海岸線部份地區,逐漸成為利比亞有錢人的樂園。本地人開始感受到影響,包括租金和房價被推高、社會服務嚴重不足等等。

突尼西亞南部工人革命後生活依然困頓。作者提供。

失業青年的戲語:去歐洲還是敘利亞?

不過最讓當地人擔心的,就是突尼西亞境內有些從事政治活動的利比亞人,與敘利亞極端組織有關連。在本地社運圈子裡,他們正在廣傳一個消息,近年不時都有從利比亞偷運武器到突尼西亞境內的活動;此外,又有傳聞指出,約4,000名突尼西亞年輕人在敘利亞「伊斯蘭國」控制地區受訓完畢,回到突尼西亞。他們脫去原教旨主義的打扮,以世俗面貌滲透到社會裡去,貧困地區是他們主要的目標。

有英國報章報道,突尼西亞已成為「伊斯蘭國」的招募中心。這聽起來真嚇人。就此,我跑到首都幾個基層社區了解情況,在其中一個社區塔達蒙(Tadamon),我向當地青年查詢有關極端組織在窮人社區的活動,還以為是個敏感議題,怎知他們談得坦率。

首先我挑選了一家咖啡室,聽聞是失業青年愛流連的地方,亦是極端組織不時前來尋找招募的對象。一進入,煙霧迷漫,客人吸著水煙。我看到角落處有桌檯坐了5、6位嬉戲的年輕人,就故意坐在他們旁邊的一檯,跟他們打招呼,他們表現得極為友善,自我介紹。

開始時大家評論一下區內生活,繼而談革命對他們的意義、西方與阿拉伯世界。我很快觸及到聖戰,他們即七嘴八舌起來。一位說,他們這個社區本來有不少人囗,但已有許多人離開了,因為經濟下滑,失業嚴重,有人脈機會的當然首選前往歐洲,沒有的便很容易給遊說到敘利亞。「歐洲還是敘利亞?」這正是他們平常戲謔之語。原來他們左鄰右舍都先後有人失蹤,跟著被發現已在敘利亞了。其中一位告訴我,他的鄰居比他大兩歲,一天去如黃鶴,走前留下了一筆錢給家人。

突尼西亞有一位知名街舞者馬荷萬(Marovan),外型非常新潮,怎知自2014年中突然不知所蹤,在臉書再度出現時已身處敘利亞,他戴著阿拉伯頭巾,外型判若兩人,留言呼籲突尼西亞人前赴敘利亞一起打聖戰,回應的留言如雪花紛飛。

我問,這與貧窮有很大關係嗎?年輕人說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貧窮子弟固然因錢獻身,來自中產家庭和有經濟實力者如街舞高手馬荷萬,也會受吸引身犯險地。看來,經濟、政治、宗教原因共冶一爐。正如馬荷萬,他要與阿拉伯兄弟共同作戰,對付西方帝國還是號稱保衛伊斯蘭?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當人愈感到與社會疏離,便愈容易受唆使。

突尼西亞流行歌手在敘利亞打「聖戰」。作者提供。

一場未完成的革命

突尼西亞有個組織,叫「青年抵抗恐怖主義運動」。我問一位年輕成員,為何革命前不擔憂恐怖主義,革命後卻反而有這個隱憂?她回說,以前對伊斯蘭信仰有不少限制,亦被禁制不可談論阿拉伯鄰國政治。革命後,自由了,可以隨心實踐伊斯蘭信仰,這其實不是個問題;不過,有另一個現象,就是年輕人透過自由的資訊了解阿拉伯同胞苦況,不禁同仇敵愾,大部份表現理性,但一小部份卻走往極端,再加上經濟不景氣,因此令恐怖主義有機可乘。

某天,從首都突尼斯曾受恐襲的巴度博物館(Bardo Museum,位於首府突尼斯市區,2015年3月18日遭受恐怖攻擊,造成21名觀光客死亡)坐計程車前往市中心,與司機閒談。我好奇問他,什麼叫做革命?他回說,革命就是為人民帶來美好生活轉變的一場仗。那我又問他,發生在突尼西亞2010至2011年那場革命,算是革命嗎?他告訴我,自革命後生活水平下降了一半,物價則節節上升,人民為下頓飯發愁,社會安全愈來愈沒有保障。如果這還算是革命的話,只能算是一場未完成的革命。

上述是老百姓的看法。至於外界和突尼西亞國內知識分子,則會把焦點放在政治制度上。從獨裁制度轉向民主制度,當然叫做革命。可是,改朝換代還不足夠,經濟呢?2011年後的突尼斯,沒錯,政治制度的確變得民主,世俗派與伊斯蘭主義派糸同有代表在內閣,奇怪的是,他們雖在不同的政治光譜上,但對經濟發展方向卻有著相同的看法,就是全速邁向私有化,並服膺於國際貨幣基金會的經濟結構調整方案。

前朝的班.阿里逃亡前,已成功把160間國營企業私有化,新政府上台後進一步伸手非經濟領域,私有化水務和衛生系統,現在還要削減燃料和食品補貼,引起社會時有抗議浪潮。加上鄰國的動盪局勢,令突尼斯的失業率高踞不下,特別是年輕人和婦女。原來,當地15歲至29歲的年輕人普遍失業,佔全國失業人口的72%。想不到在失業者中還有不少擁有學士學位,有些甚至有博士學位。他們從前朝失業至今,有些甚至已有12、13年之久。

在一些窮人社區,失業青年無所事事,流連於工人階級的小咖啡館,他們沒途徑發表意見,便擠在咖啡館與朋輩們宣洩情緒,極端組織有成員混在其中,利用機會表達關懷,帶領他們到清真寺,認識教長,讓他們成為這個大家庭的一份子,洗腦機器在此啟動。

自從海邊風景區蘇塞再受恐襲(2015年6月6日,度假景區Sousse附近的坎塔威El Kantaoui遭逢恐怖攻擊,造成38名遊客喪生,其中有30名是英國人),死傷數十位海外遊客後,突尼西亞政府隨即關閉80家清真寺。可是,這已無法挽救本已受傷的旅遊業。當地旅遊業是經濟命脈,經濟雪上加霜,失業問題更難解決,加上社會價值無法重建,人們的挫敗感和疏離感揮之不去,令極端思想大有市場。連連多場恐襲已顯示突尼西亞這顆地中海的明珠,已被捲入兇險的波濤中,難再平靜。若是「阿拉伯之春」最後堡壘也被攻陷,阿拉伯地區恐怕再也沒有淨土,未來的恐怖活動將更為肆虐。

     

諾貝爾和平獎國際論壇:突尼西亞全國四方對話
Nobel Peace Prize International Forum: Tunisian National Dialogue Quartet

高雄場/沒有社會正義的民主,可能嗎?
時間:2017年12月19日(週二), 14:00-16:30
地點:中山大學社科院一樓小劇場
活動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478729698906780/

台南場/突尼西亞青年:希望與挑戰
時間:2017年12月20日(週三),18:30-21:30(18:00開放入場)
地點:成功大學 成杏校區成杏廳
活動網址:https://www.accupass.com/go/nckunobel2017

台北場/和平的力量  尊嚴的追尋
時間:2017年12月23日(週六),14:00-17:00
地點:台北創新中心(CIT)大廳(台北市玉門街一號,捷運圓山站1號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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