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樂恩:遷徙世代──兩個大學生的「理想」,道出台灣的兩難

2017/11/07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前幾天我滑著PTT時,看見一則連署更改台灣時區的貼文,網友轉貼熱議,使我不禁想問問I的見解。他竟多看一眼連署動機都沒有,抬頭、俐落地拋出一個問題:日本開市時間是什麼時候?

我轉了轉眼睛,嘴上回答「Ok, Google.」心裡想的卻是:他為何是這樣想事情?

每一次和I的深夜對話,都是這樣子。I主修生物,準備將來考學士後醫學院,和多數人提起他,十之八九有所耳聞。對台灣政治、國際關係有興趣的他,漸漸成為我在美國留學時光最常討論嚴肅問題的對象。他和我的思考方式完全互補、立場對立,常一番激烈爭辯後不了了之,誰也不想讓誰。

但這次不一樣。

▍一個不相信熱情的人

I說他想約一個女生出去。我隨口問問她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讓我詫異的是,他跟我說了這個女生的主修科目、名字、之前的暑假在某公司上班。他沒跟我說她的長相、嗜好,卻一直說這個女生他很有興趣。我抱持著莫大的疑問──直到他說這個女生想介紹他給其他同事認識。

我開始懷疑他認識朋友的動機──包括我在內。我問他:「為何這麼想進這間公司?」他回答說:「因為我想要成功。」簡單明瞭,我卻怎麼都聽不懂。他希望事業成功、賺錢給女朋友?我反問他,「你對你未來的事業有熱忱嗎?」

他的回答讓我瞠目結舌:「我不相信熱情這個東西存在。」

怎麼可能!台灣抄襲也好,模仿、改良也好,我們膜拜的西方教育模式不就是找尋自己的熱情嗎?怎麼會有人不相信所謂熱情呢?

他侃侃而談:千禧世代的問題十分嚴重,許多人追求夢想,卻發現自己一事無成、好像對所有事都提得起興趣,卻實際上什麼都做不了。

他也毫不猶豫攻擊我某些理想化的想法與觀點。當我提出「理想」這個詞的時候,不屑一顧的神情在他臉上浮現。

他不假思索地說:對他而言,理想就是以全部的資本和精力,維持他的生活與社會地位,並擁有一個非常美好的家庭、朋友圈。我張大眼睛瞪著他:那其他人怎麼辦?

他平靜地說:若所有人都像我這樣想,成為一個很棒的人,對家人朋友好,幹嘛還需要改變世界?我沒有回答。即使我心中有千百個關鍵詞、立論基礎,我卻只能交白卷。因為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套論述,而我直到現在還沒想好如何回應。


就像台灣一樣。

▍自由並不只是選擇就好,還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選擇

在許多人毅然決然離開職場,成為咖啡店主、返鄉務農的同時,我也看到許多高中同學被迫(家長、老師,甚至更大的壓力)放棄自己非常明確的興趣與熱情。這是台灣的分歧,也是我跟I爭辯的根源所在:兩種選擇都是對的,也都是不對的。


我看到許多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價值,在同性議題上互不相讓。同性課綱該不該存在?該不該在學校教同志議題?我看到的是,有一群人像I一樣,以保護家人、心愛之人為第一要務,維護某些傳統價值,對他們來說,是他們對家人的承諾;然而他們卻不理解為何有許多人深入議題、耕耘數年,自己甚至完全不認識任何LGBTQ社群的親朋好友。

許多人為了像I一樣,在社會謀得「幸福」的身價,放棄自己的理想,其中,或也包括關心社會的那份熱情。但我也看到許多在社會運動中大放異彩的人物,深深傷害自己週遭的人;看見許多關心社會議題的人,並沒有盡全力走出舒適圈,放棄了把「獨立」變成「主流」的契機。因為只要一走出同溫層,在針鋒相對的時刻,人們總是以為,需要深刻的對立,才能夠保護自己的立場。

儘管和I爭執不下的時候,我常會想:下次別再找他吃宵夜了!但我也知道,多理解他的想法,是改變自己的第一步。因爲台灣的千禧世代有了瞭解自己的能力,卻缺少了解他人的動力。就像I經常說的:「自由並不只是選擇就好,還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選擇。」

而我想告訴他的是我們的理想兩難,並不是資訊科學的0和1,而是許多的人生決策所堆砌成的;如同台灣即將成為的樣子,也是由每個每個議題,我們如何做出判斷、達成共識,再往前邁進,所形成的。就像I說的,台灣的同志議題缺少強而有力的反方,因此人們並不知道討論議題的重要性,而是盲目跟隨「西方世界的人權價值」而走。我並不反對這樣的跟進,而是跟隨潮流的同時,台灣要有自己的價值判斷,才不會只有表面上的民主;我們要乘著歷史的浪潮,卻要避免淹沒於盲從媚外的聲浪中。

我想,這就像我們各方面大相徑庭,卻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碰頭。千禧世代也是遷徙世代:不同的人並肩而走,來來去去,卻也在許多瞬間,我們可以,也願意迎向相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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