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山水神社離捷運站不過10分鐘路程,卻很少人知道。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離劍潭站最近的秘境:圓山水神社

從喧鬧的劍潭捷運站走過來,爬坡到這個奇異秘境也不過10分鐘。大花咸豐草在風中搖曳,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大片的熱帶植物上,朋友在旁驚叫:「這根本就是吉卜力動畫裡的世界啊!」的確,這裡就算出現龍貓公車也不奇怪……不,這裡出現什麼都不奇怪。

像旁邊這個塔狀物,上面寫著「活水頭」,看起來神秘卻很厚重。還聽說地底下有個迷宮般的戰備水庫,讓人好想去探險……這裡,是台北的異境,是「圓山水神社」和鄰近的草山水道系統。大部分的日本神社建築在稍離塵囂的高處,讓人們可以仰望,增加神秘的崇高氣息。「圓山水神社」更斂身於自來水公司背後,雖然離捷運站不遠,大多數台北人卻不知道這個小小神社的存在。

高高的塔上寫著「活水頭」。作者提供。

然而,即使偏處劍潭一角,「圓山水神社」在今年8月中,竟也受到不明人士的攻擊,拜殿柱子等處被噴上諸如「皇民賤種」等仇日語言,本來成雙的石狛犬,也被偷走了一隻……

進入圓山水神社的山徑。作者提供。

台灣的神社:日本國家神道的統治象徵

很多人沒聽過「圓山水神社」。不過說到附近劍潭山上的「台灣神社」,可能比較多人知道。

先從台灣神社說起,因為這是日治時期台灣位階最高、也是唯一的官幣大社(重要祭典時直接領取國家奉幣的神社),是日治時期為了祭祀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而興建的。馬關條約後,台灣被清廷割讓給日本,被派到台灣的北白川宮能久是第一位登陸台灣卻死於台南的日本皇族。他去世後迅速被神格化,成為日本第一個海外殖民地上,連結皇族與神道的統治象徵。台灣神社也祭祀「開拓三神」──大國魂命、大貴己命、少彥名命三神,在昭和19年(1944)改稱為「台灣神宮」,增祀天照大神。

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和開拓三神穩穩鎮座在殖民地台灣大部分的神社,是帝國殖民意志的展現。明治時期的國家神道結合了神學和國族主義,作為新時代的統治工具,在台灣的「神社」當然也強化了這種功能。

圖畫中的台灣神社。圖片來源:Wikipedia

不像威嚴堂皇的台灣神社,或台南神社宜蘭神社等大神社,「圓山水神社」有點不同。

1920年代晚期到30年代初期,因為台北市人口迅速成長,現在隸屬北水的新店溪水道系統已不敷使用,水利課決定在草山選擇水質清甜乾淨的湧泉,建造水道系統;同時也為了戰備貯水之需,築造圓山貯水池,台北市現代水利衛生建設至此基本上完成。草山水道系統在2004年被台北市指定為文化資產,理由是這個系統是「全台罕見之自來水工程,為保存完整且大部分活用之水道系統」。

為了祭祀在水道開鑿過程中不幸殉職的人員,水利課決定興建「水神社」紀念,並在昭和13年(1938年)完工。跟台灣傳統祭祀的水神如「水仙尊王」等神明不同,圓山水神社祭祀了在現代化自來水系統建設過程中犧牲的有功人員,在台灣極為少見 [1][1]。現在留下來的石燈籠上,刻著「水利課有志建」,這和利用北白川宮能久作為統治象徵的方式也明顯大異其趣。

圓山水神社祭拜的日本三位「水神」──「水波能賣命」、「榮井神」與「生井神」,都是與灌溉水利有關的神明。「水波能賣命」在《日本書記》中以「罔象女神」之名出現過一次,是創世女神伊邪那美死前由尿液中生出的,有淨化祓除之力,掌管水利灌溉,是水井神,也是水路之神。從名字可以看出「榮井神」「生井神」也同樣是水井神。這些神明不是傳統日本自然崇拜的水神(龍神)一派,反而跟近代都市中「水」「井」的關係更深,在市井人家,自來水並非「自來」,圓山水神社正是都市化腳步裡敬謝水神的心意[2]

圓山水神社竣工的新聞。圖片翻攝自1938年4月27日《台灣日日新報》。

政權改易下的廢神毀社:「民族意識」的神話再建

或許因為水神社相對幽靜低調,在國民政府遷台後毀棄日治時期神社的潮流裡,圓山水神社還是相對和平的。上善若水,自來水公司[3]員工對水神沒起強烈敵意。大部分的神社則相繼被改建為忠烈祠或孔廟,從「鎮台之大和魂」換上「治台忠魂」。江山代有神明出,各自奉持國體宣揚民族精神的行為說來沒什麼差別。

神社改建孔廟的新聞。圖片翻攝自1954年1月14日《中央日報》。

神社改建忠烈祠的新聞。圖片翻攝自1971年11月29日《中央日報》。

毀神社的高潮,發生在1970年代。

1972年中華民國政府對日本斷交,74年時政府帶頭發布了報復性的廢除「日據古蹟」行政命令[4],掃除「日據遺物」是由上而下的積極行動。當然,在斷交前早已風聲鶴唳,如1971年11月的新聞「台北市政府下令所屬有關單位,在11月底前,應將建築及牌匾上的日本年號、全部清除。」內文寫著:「市政府說:台灣光復已廿七年,而日據時期所建之寺廟、神社、忠烈祠或橋樑、墳墓以及民間房屋所懸掛匾額等,仍留有日本年號遺跡,不但影響觀瞻且有辱國格」(1971年11月5聯合報A5版)。如台南佳里「北門神社」等現在已蕩然無存的幽靈神社,都在當時悲憤愛國的大義名份下消失了。

因此,看著新聞上愛國同心會或統促黨毀壞日治時期文物的行為,忍不住浮上的除了對文化資產被破壞的憤怒以外,還有股時光倒流的荒謬感。到現在還以仇日為名義號召愛國熱情的人們,是活在1970年代嗎?「台灣意識」如果是個光譜,人們因為身世、記憶與經驗選擇活出自己悅納的身份,重新認識過去各時期的文化資產,正是塑造認同的必要回顧。

不喜歡日本時期的文化資產被大肆宣揚?拆除北門高架橋,還北門乾淨的天際線,讓清朝的文化資產更加亮眼,某些人就不反對了嗎?只不過,讓北門與周邊的鐵道局和三井公司共同訴說歷史,更是台灣人需要的視野,一種地平承載各種不同痕跡,也讓人們得以省思共存與尊重的意義。

有神快拜!但「水神」到底是誰啊?

到底是誰偷走了圓山水神社的石狛犬?有人猜測已流到古物市場。而偶然看到北投文史工作者楊燁先生被狂轉的留言更讓我驚訝了,大意是說破壞狛犬的人很蠢,戰後那裡已改拜水仙尊王,也就是大禹。

水仙尊王?台南五條港水仙廟正是拜水仙尊王,由一水神代替另一水神,從國民政府遷台後各地偷換的動作看來,看起來也頗為合理。然而這中間的偷渡到底是怎麼進行的?查找資料,發覺戰後的資料不知何時開始,已經把圓山水神社的主神偷天換日改為大禹。

像秦富珍記者在2000年做了充滿驚嘆號的專題報導,內文提到「位於圓山附近、老地名叫『福德洋山仔腳腹』的水神社,是日據時代日本人興建的,東洋味十足,迄今已有80年的歷史。台灣光復後一度荒廢,由自來水事業處員工合力重建後,才重現原貌。可惜的是,水神社祭奉的水神大禹,已被日本人帶回日本。目前只剩二石燈亭、涼亭與奉水盆,都有興建日人的留名」(2000年12月24日《聯合晚報》3版「話題新聞」)。

可惜的是,圓山水神社奉祭的水神從來不可能是大禹啊……日本戰敗後許多神職人員選擇將神體帶走或埋藏毀棄,但想來他們不會帶上從未存在於水神社的中國神大禹。可能是將錯就錯,許多報導直接引述「水神社祭拜日本水神大禹」。到底大禹何時入住水神社?是誰在圓山水神社敬拜大禹?在怎麼樣的口耳相傳中讓「大禹」坐實了水神的位置?

我決定自己去圓山水神社看看。

某天約了朋友去調查,就像本文開頭般讓人驚嘆,最可惜的是無法參觀讓前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和廖咸浩都驚艷的貯水系統。參道痕跡宛然,石燈籠十分完整,狛犬被偷了一隻,空餘「奉納」兩字的台座,隔壁基座上母狛犬懷中猶抱著小狛犬。

只剩下刻著「奉納」兩字的台座。作者提供。

但最疑惑的是,水神社主殿早被破壞,建了粗陋的涼亭狀拜殿,附近解說牌上寫著:「民國79年(西元1990)由自來水事業處員工捐資整理修復」;但裡頭赫然擺了兩個系統。深處是仿日式神社的小模型,近一點的是一座台式香爐,可是沒有神主牌……

有香爐,卻沒有神主牌。作者提供。

這是拜中日合併的什麼神嗎?大禹呢?神社模型又是什麼意思?現場的以假亂真感強烈到讓人頭痛,一切都像是拼貼將就,假裝是神社,也有傳統的拜拜。「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這樣說。可以說這裡顯示出的既是全有也是全無。這像是一個奇異的空洞,我不知道眼前的東西是什麼。

因為想明白圓山水神社到底拜什麼神,我在某個上班日再訪水神社前的自來水公司陽明分處,希望能了解個中原委。那天是中秋前一天,香爐前還擺了三顆大柚子。而這一次,台式涼亭上還被綁上了一條繩子,很明顯是模倣日本神社的注連繩。看起來,「水神社」的物件還在增殖中。

到底是日式的神社,還是中式的小廟?作者提供。

向水公司的櫃台小姐表明來意後,她把我轉介給高層的吳小姐。我詢問,「我看到水神社有香爐也有神社的小模型,請問那是在拜什麼神呢?」吳小姐有點尷尬:「沒有啦,那裡早就沒什麼神啦。」

「那請問小神社和香爐是什麼時候放的呢?」好像被我問到有點侷促,她趕忙說:「那我不知道,很久了啦,以前的人退休或走啦,不知道。」

「所以你們就放任水神社荒廢嗎?」

「沒有啦,我們還是會上去拜啊!」(我的心內音:「不是說那裡早就沒有神明了嗎?」)

這使我又想起孔子的另一句話:「非其鬼而祭之,諂也。」祂在,於是為了和諧或為了祈求保佑因為害怕為了什麼而拜總之先拜總之有拜有保庇,但那真的是和當地有關的鬼神嗎?圓山水神社的主體像是一個無正主的「祂」,不管是毀棄祂的厭憎祂的或信仰祂的,人們以各人的想像和意識形態自行其是自行填充,持續對著它打造出心中的魔或神。然而真正的文資儲水設施深藏不露,經過多年的整修(或沒整修),現在還無法和市民相見,真可惜。早該是時候了,讓意識型態暫且退位,重新正視文化、歷史和記憶的證物,珍視屬於台灣的文化資產。

(補充:近日陳茂通舊宅紅葉園的文資案審理再次不通過。其實,拜什麼神都比不上拜金。)

     

[1] 美濃竹門水力發電廠興建後,也在發電廠入口處建造了水神宮;二次大戰後,改建為代天水德宮。

[2] 除了圓山水神社以外,日治時期祭祀水神的還有「東勢神社」等小神社。東勢神社因大甲溪經常泛濫,所以也祭祀掌理灌溉用水的水神「彌都波能賣神」(應與圓山水神社祭祀之「水波能賣命」為同一神明)。東勢神社詳情可參考金子展也《台湾旧神社故地への旅案内ー台湾を守った神々》(神社新報社,2015)。

[3] 戰後自來水公司多次改制,圓山水神社旁接收日治時期草山水道的單位現在是「台北自來水公司事業處陽明營業分處」。

[4] 1974年2月25日內政部公布「清除台灣日據時代表現日本帝國主義優越感之殖民統治遺跡要點」,指示各地積極撤除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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