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朋友甲的IG上傳了在直島與草間彌生大南瓜合拍的照片,圖說是:「今年不是瀨戶內海藝術祭的展期,觀光客不多,當地人更少,跟草間南瓜照相不用排隊!」我想起前陣子另一個朋友在千葉的市原鄉間照的地景藝術很特別,他附註:「第一次到日本的『鄉下』,原來日本鄉下這麼鄉下,但連鄉下都很藝術啊。」嘿,朋友,日本的鄉下,可是比台灣的鄉下更加荒僻人煙更加稀少的。

北川富朗之「愛的風土大盤點」

說起來,現在台灣熟知的這波藝術季熱潮,催生者是北川富朗(北川ふらむ、1946~)。他策劃了大地藝術祭(2000~,三年一度)、瀨戶內海藝術祭(2010~、三年一度)、北阿爾卑斯藝術祭(2017~)等大型藝術祭,其中「大地藝術祭」可說是新潟出身的北川對故鄉的回望與整理。

江戶時期,此地是「越後」地區,群山峻嶺四季分明,冬季的寒冷極為嚴酷,是著名的深雪地帶。藝術祭選在「越後妻有」,「妻有(つまり)」的語源有擠仄與最終之意,是信濃川上游群山中的窮極之地,農人們利用狹窄的地勢耕作梯田,向天地取得生機,在寒冬中等春天清淨的融雪餵養出清甜的稻米。此處現在依舊是水與土的農業大地,但因為高齡少子化等問題,休耕、廢校甚至廢村,都是在地人面對的另一種嚴酷現實。

2000年北川正式展開了「大地藝術祭」企劃。三年一度的「大地藝術祭」,邀請日本國內外藝術家針對新潟的特色進行創作。藝術祭的作品廣佈在新潟的梯田和鄉間,來到「大地藝術祭」的人們,不會被圈養在所謂的「展館」裡。藝術祭團隊設計路線,讓遊客走遍越後妻有,還逐步成立了里山美術館與繪本美術館等常設展館。雖說三年一次,但在主要的藝術祭年度以外,新潟的大地藝術並沒閒著。

北川的團隊投入藝術祭,並不是高飛的文青空降部隊。他們首先理解土地的歷史與現狀,思考怎麼用藝術接近這片大地,讓藝術的觸及力量可以打動更多外地人。許多參加過活動的遊客都被新潟和藝術祭的魅力吸引,回鍋加入藝術祭志工團「小蛇隊」(瀨戶內海藝術祭志工團則是「小蝦隊」)。一般遊客很少注意到的小蛇小蝦,卻是撐起藝術祭的重要兵將,在藝術祭佈置期間的週末,一天可能就有100~120位義工在展區工作。他們投入展品佈置、打掃整理,也和當地居民聯絡,積極幫忙展期活動,讓藝術祭的能源更強而有力地向外擴散。

和一般藝術團隊不同,北川團隊也並未逃避需要解決的農業問題。北川讓設計師團隊實際到新潟耕田,直接接觸土與水,親身體會田作的嚴酷。聽說一開始他們種出來的米很難吃,租田地給團隊的老農民們非常不滿(應該是跟土地的尊嚴有關吧,「越」之米自古聞名,台灣人也熟悉的越光米,就是當地的名品牌),擔心輕易讓都會來的人們砸了老招牌。老農夫們拚命傳授這些外來者農業生產的技術,過了多年總算種出好米。

原本不太能理解藝術祭團隊理念的當地人,在確定團隊是認真的以後,也越來越支持他們。展場之一的「農舞台」,門前的彩色木柱上標示著居民們的姓名,上頭刻了支持藝術祭團隊的村民芳名錄。十幾年過去,支持的本地人越來越多。北川團隊還設計了「梯田銀行」制度。透過實際的小額捐助和農事的參與,在秋收後可以領到自己出錢或出力的新米。

彩色的柱子上,刻著支持藝術祭的居民姓名。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設計力量大:酒和米和祭典的新生

好水好米的新潟,自古以好酒聞名,酒、米都是風土的最佳代表。

離藝術祭展場不遠的「越後湯澤」車站,不僅是冬日滑雪勝地的入口,車站本身也是大型的主題樂園,宣示了在地獨特的飲食文化。「きき酒 越の室」是最受歡迎的「品酒店」,只要日幣500元就可以品味當地的5種酒,「上善如水」、「越路乃紅梅」、「雪之幻」等名酒一字排開。

一字排開的各種酒標,好吸引人!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新潟酒以「辛口」為主,越後妻有「魚沼酒造」製作的「天神囃子」(てんじんばやし)卻是溫醇的甘口日本酒,每年在極寒的「大雪」之日開釀,特別大吟釀只保留米心純粹的甘甜。

「天神囃子」本是當地代代相傳的謠曲,每當有慶典喜事時,村民就會在酒過三旬時高聲歌唱,祈禱五穀豐登,年年順遂。從「大根種」、「喬麥種」和「芋種」等代表曲目,可以看出這曲子和農事的密切關係。北川團隊和「天神囃子」名酒合作,為它們重新設計酒標,用設計和行銷的力量讓更多人看見在地品牌力。(還獲得了東京某設計大獎的肯定,真的很會!)

「天神囃子」的設計。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藝術祭」之所以是「藝術祭」,而非西方常稱的「雙年展」或「三年展」,我想就是因為這種和鄉土的親密關係。「祭」本為祭祀,是溝通神人之間的儀禮。但在現代化的均質時間裡,異化的人失去了與神溝通的時間,也失去了故鄉和農田,因為電的發明,人們也失去沉入黑暗的自省時間。

北川特別喜歡美國藝術家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1943~),或許就因為詹姆斯藉由光與闇的辯證,試圖喚回人們鈍化的知覺。如果說瀨戶內海藝術祭中直島的「南寺/月之闇面」告訴了人們何謂黑暗之光,讓人重新認識黑暗也重新認識光,在大地藝術祭裡詹姆斯的「光之館」則是各種光的演出空間,透過光影的操作,平凡的空間可以瞬間變身為冥想的神秘場所。谷崎潤一郎禮讚的「陰翳」,是被光明驅逐的前近代的溫柔的美,詹姆斯不只擁抱陰翳,也指認析分出光與暗以及相對應的人類知覺。

特瑞爾作品「光之屋」。圖片來源:光の館

另一個作品,同時也是展區的「農舞台(のうぶたい)」,與「能舞台(のうぶたい)」同音。我第一次在日本神社看到「能舞台」時,直接連想到台灣的廟埕戲台,台灣戲台置於正殿對面,饗神的目的不言可喻。日本的「能舞台」本意也是奉納神明的戲曲,「農舞台」不僅承接了敬神的原意,諧音的「農」,也強調了新潟以農為本的敬農之心。

北川的新潟大地藝術祭和瀨戶內海藝術祭,都是三年展的變形,但與一般的三年展有不同的時空展演。在空間上,作品並非置放在固定的展區,而是遍布於田間和海島;而在時間上,長達4、5個月的展覽,作品本身面貌不同,成住壞空都是時間的堆積。據說草間彌生私心最愛的作品,不是直島的大南瓜,而是在松代農舞台附近的「花咲ける妻有(開花的妻有)」,這個作品在冬天幾乎都是深埋在雪裡的,直到春天雪融以後,才和妻有的花草樹木一起露出真身,它是藝術之花,亦是妻有四季的物語。

台灣藝術家林舜龍今年冬天交給藝術祭的〈等待春天〉也是一件與自然與時間對話的作品,和他在瀨戶內海藝術祭的〈跨越國境.潮〉描繪難民孩童的作品有互相呼應的思考。林舜龍在「農舞台」對面的山坡挖了260個小雪窟,象徵母親的子宮,260座雪精靈藏身雪窟,身上埋藏百合種子,代表懷胎9個月後的新生,最後在寺廟前的雪精靈身姿,顯露出信仰與希望的祈禮。

藝術家林舜龍的雪精靈。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除了「藝術祭」當年度的展以外,其他的時間除了常設館展,藝術祭執行單位也不定期舉辦各種「當季」的活動和導覽。和農事相同,這些人不懈地開墾,在群山中接手開墾農田,開墾出農田的意義,循著古來的祭典唱出新的歌聲,有時也給自己休耕的時間,創造出新的活動。

新盛典「雪花火」

冬日積雪2公尺以上的大雪地帶,和北海道一樣,除了明治時期開啟的滑雪文化以外,還創造出雪祭的盛典,顛覆了雪國冬天的繭居形象。

藝術祭團隊的雪花火令人驚艷之處在於,為了美,我知道原來人是甘願在雪地佇立為人柱,用肉身抵抗住酷寒的。在雪花火主場以前,如果有人跟我說,我會為了任何事在雪地裡站上一個小時看煙火,我只會跟他說,「別鬧了,溫帶的冬天真的很冷。」

雪花火的會場背景不僅是雪,還有觀眾們在入場處收到的小燈,大家各自站定位後將燈埋在腳邊的雪地裡,煙火盛開時腳邊的花朵也盛放,零下5度的晚上,耐著半小時以上的寒意鵠立卻不以為苦……喔,不,是很苦,但走不開,反而還感動得哭了。在花草斂跡萬物冬藏的時節,大家一起看的雪花火,是能將心裡沉睡的小鹿都叫醒的,魔術的祭典。

冬日盛放的「雪花火」。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吃「地方」,吃「當季」:舌尖上的越後

某一天,參加藝術祭導覽活動 SnowArt Trail的我們,在古民宅享用了「雪見御膳」。鄭重地擺在紅色漆器上的,是新潟信濃川沿岸的特色鄉土料理,山菜、山筍與車麩、高甜度雪下蘿蔔做的紅白なます、石垣豆腐等山珍野味,都是阿姨們親手製成。在飯前我們不僅聽了十日町的歷史故事,還聽了幾段「天神囃子」,喝的是用品牌米「越淡麗」製作的三種吟釀。好酒好米與歷史掌故蔚然成趣,風土大補帖補得眾人陶陶然。

豐盛的「雪見御膳」,吃出在地風土。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位於農舞台的越後松代里山食堂,又是另一種風景。明亮清甜的空間,農家味的特色是「著時」,也是美味的時尚呈現。

走訪大地藝術祭,是和自然,和時間,和藝術家,藝術作品的對話,體驗食物中的風土和故事,見識到食農的嶄新革命──或可說是新形式的返古。最驚人的是,這樣安靜的革命,就像是雪的聲音,他們彷彿靜靜地抵抗以東京為代表的都市進步觀。藝術和祭典,都發揮了他們最初的作用,是貼著時令生活,是抵抗,是問號,也是撫慰和溝通。

川端康成的《雪國》一開始是這樣的,「越過國境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黑夜的底端刷地白了。(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穿過上(長野)越(新潟)國境邊的隧道,人會被拋擲到另一個新的國度,在那裡,有些作品一瞬間會打中你,你會生出自己的問題,或許也會生出自己的答案。無論如何,新潟的米飯和酒都極美味,大地藝術祭喚起的各種知覺和五感的實際滿足,讓人不甘心只是一期一會。

回望藝術祭:初心與行動

回頭說起1970年代,戰後高度經濟成長的日本,隨著都市化的資本集中,農漁村人口嚴重外移,有識者已經察覺到偏僻農漁村(里山/里海)裡消頹的暗影。約莫同時,日本議會開始針對人口稀少的地區制定了相關法律,如「過疏地域對策緊急措制法」。現在在社群網路上萌死人的「貓島」或「日本最美的村莊」(NPO「日本で最も美しい村」連合,成立於2005年),大部分是那時的荒鄉廢村,人何寥落貓何多雖然看起來好療癒卻收不到稅。在資源越趨不均的同時,如何振興地方,成為國家、地方政府、在地居民的重要課題。許多人奮起行動,正因不忍所愛之物崩毀的情懷。 

大地藝術祭團隊也是如此吧,他們做的事,不止是把「藝術」引入偏鄉。也和學術單位,和當地人合作,進行綿密的田野調查,重新盤點風土和歷史資源,讓地方認同和歷史脈絡結合,打造地方品牌。減緩人口外移與少子化引發的崩壞,創造出鄉里再生的契機。

同樣重要的是,「藝術祭」的藝術品,不是一般美術館的「館藏」,它們提供互動、體驗,要人喚醒自己,在天涯海角等你上門。

 喔,對了,不要再說什麼藝術祭是三年一次的文青盛會了,今年不是「那一年」所以不去玩,那裡常常都有好玩好吃的。大地藝術祭所在的「大地藝術之里」,今年夏天的活動也開始嘍!如果覺得什麼都好吃的新潟有點遠,從桃園機場直飛四國烏龍麵縣香川縣,還可以坐船在瀨戶內海看海,看到變成藍眼睛。

更多藝術祭旅程

順便再介紹兩個有趣的藝術祭。

第一個是奧能登藝術祭 。除了大地藝術祭的里山文化,策展人北川也很愛海,君不見,瀬戶內海藝術祭第三回就以「海洋復權」為主題,為大航海時代奪回生機,還提示出小島旅行的新文化。

這回北川的視線投向能登半島深處的珠洲小鎮。珠洲現在是人口少到連火車都廢線的超級秘境。但從前,緊鄰日本海的能登半島,可是國際航路的重要地點,是神明來往之路,也是漂流民、遣唐史(遣隋史)、「北前船」出發與到達的地方,因此發展出熱情接納所有流浪的人們的好客文化。

今年,一起去看看海洋文化的重生祭典,再去流浪一次。

時間:2017年9月3日(日)~10月22日(日)
地點:石川縣珠洲市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第二個是三陸國際藝術祭。311大地震後說起三陸,免不了的是震災和海嘯的陰影。但我們如何從陰影下直視震災的明天之後?怎麼省視土地與暴怒之海的關係,又怎麼在這個災難時代和其他地區的傳統藝文建立連結?三陸國際藝術祭是個果敢的嘗試,今年是第二屆。

時間:2017夏天,詳細活動請參考 http://sanfes.com/event/index.html 
地點:岩手縣大船渡

圖片來源:三陸國際藝術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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