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Windslash@flickr, CC BY 2.0

回到台灣一年一個月後,出於對英國的鄉愁,我去看了間諜片《金牌特務:機密對決》(Kingsman: The Golden Circle)。之前我在網路上看到一些惡評(不外乎續集就是後繼無力、劇情不連貫,結構鬆散,很多東西太蠢……雖然除了第一點,後面三點第一集也多多少少有一點),所以也做好心理準備,打定主意:「我就是要去看一部充滿咻咻咻砰砰砰的武打歌舞腦死片,徹底放空,好好享受2個小時不用帶小孩做家事的偽單身時光,電影好不好看、笑話好不好笑不是重點。」

我沒有抱著笑好笑滿的期待,然而這部電影卻讓我在戲院裡多次熱淚盈眶。喔,不是的,不是因為電影難看,也不是因為梅林在裡面唱〈鄉村小路帶我回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我會哭出來,都是因為一些微小的細節,比如在畫面上一閃即逝的英國連鎖咖啡店COSTA(我似乎還在那家店喝過咖啡)、海德公園、似曾相識但已叫不出名字的街道和雕像……我看著這些畫面,一直在想:「哦,這個我有印象。」「嗯,那個我有看過。」「啊,這就是倫敦。」彷彿拿著旅遊書,按圖索驥在城市中尋找風景的觀光客。

只不過和觀光客相反,我是用電影尋找、呼喚我記憶中的倫敦,那個我已經去過的地方。另一個差異是,觀光客看到現實中的風景還會覺得新鮮(雖然他不知在網路和書中看過多少次了),我看到這些風景的複製品沒有新鮮感,卻有一種懷念和哀傷,大概類似渡邊徹在飛機上聽到《挪威的森林》(正確來說是挪威的木頭),想起年輕時認識的直子,但想不起她的長相那樣的心情。

那樣的心情,就是鄉愁吧。小時候我很喜歡一本書叫《銀色森林裡的芭特》(我現在才知道作者就是寫《清秀佳人》的露西.莫德.蒙哥馬利),書的介紹文字是這樣的:「乍看之下,作者所寫的只不過是些單調的小事情,但為什麼能捕捉到不分國籍的人心,讓人感受到鄉愁般的東西呢?」

那時候,我還不明白什麼是「鄉愁般的東西」,總以為鄉愁只能是想念故鄉。現在的我依然不知道這段文案的「鄉愁」是指什麼,但是我對鄉愁有比以前更豐富的想像了。鄉愁,不一定非得是想念故鄉,也可以是想念在故鄉的自己、在故鄉的異鄉。回到故鄉,不代表沒有鄉愁,因為多了許多懷念的地方,也多了許多鄉愁,像多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當故鄉和記憶中的不同,也會有對已消逝事物(已經不是故鄉的「故鄉」)的鄉愁。

愛丁堡、波蘭或台大的杜鵑花

離家多年,遷移過許多地方,我的鄉愁是錯亂壓抑的,像一場超現實的夢境,或是塞滿壯陽藥、詐騙、促銷廣告的信箱,必須花很大力氣才能從重重密碼和垃圾郵件下翻出重要訊息。我第一次感受到鄉愁,是在英國煮了一鍋馬鈴薯燉肉,吃著吃著突然就哭了出來,想起張繼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不是應該想到「床前明月光,低頭吃便當」嗎?)當我在多年後和別人說這個故事,他們都哈哈大笑,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啊,我也覺得很媚俗很煽情很不可思議)

我的鄉愁很多時候都是透過食物和感官經驗來表現(想吃什麼、想看什麼),當我想起故鄉,也會想起與其相關的感官體驗。在愛丁堡我愛上了當地的印巴美食,於是想起愛丁堡,我就會想起某一家我常去餐廳的羊肉香料飯、咖哩菠菜煮馬鈴薯和南瓜口味的南餅。我在愛丁堡也養成了去植物園的習慣,由於天氣很冷,每次我思念濕熱的南國故鄉,就會搭公車到植物園的溫室,看著一堆熱帶植物取暖(生理及心理上都是)。愛丁堡植物園還有許多漂亮的杜鵑樹,那裡的杜鵑樹和台灣小小、矮矮的杜鵑不同,都長得十分雄壯威武,花朵五彩繽紛(還有紫色的!),一團一團聚集而生彷彿沐浴球巾。

後來到了波蘭,春天一到我也想去看杜鵑花,找了很久後偶然發現動物園的杜鵑樹很漂亮,而在市中心,在大學的波蘭文系所,則有一株黃色的杜鵑,大小在英國杜鵑和台灣杜鵑之間,枝葉疏落有致,花朵錯落其中,有和服美女節制優雅的氣質。

回到台灣的第一個春天,我一如往例想念杜鵑。只是,我不知道我是在想念英國的杜鵑、波蘭的杜鵑、還是我小時候常和父母去看的杜鵑?我帶著錯亂複雜的鄉愁,帶著大兒子去台大校園參加杜鵑花節,看著在杜鵑花叢前拍照的人群,聽著他們說:「今年的杜鵑開得不好,雨下太多了。」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這樣和一群人一起賞花、給花拍照、和花合照,是我多年來沒有的經驗。我總是靜靜一個人賞花,靜靜一個人想念遠方的某處。現在一切都這麼近、這麼擁擠,我反而想要逃離。但在這一片喧囂混亂之下,又有一種東西從童年穿過人群和時間而來,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對我說:「妳來了啊。」

鄉愁,其實是一種調味和濾鏡

我來了,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回來。這些感情、感覺、氣味、味道如此身世曲折,以至於最後面目模糊,像是一張整形多次、拼貼了許多不同五官的臉,不再屬於「一個」個體、一個地方。然而在此同時,我又比以前更深刻地感受到:有些東西只屬於某個地方,來到其他地方就會改變,也無法以類似的東西取代。波蘭馬鈴薯的味道只在波蘭有,美國進口的馬鈴薯或台灣土生土長的馬鈴薯無法彌補波蘭馬鈴薯消失所帶來的空缺。而輾轉託朋友從比利時的波蘭商店買來的波蘭燕麥片,在台灣的廚房竟煮不出波蘭的濃稠滋味。

是缺少了什麼呢?是因為鍋子、火侯、水不一樣,煮好後加進燕麥片的牛奶和果醬不一樣,還是因為沒有波蘭的酸奶油?或者,是因為台灣沒有波蘭那麼冷,所以吃起來感覺不同?不管原因是什麼,台灣的燕麥片就是沒有波蘭燕麥片的味道,雖然是同一包燕麥片。

所以,鄉愁原來是那樣的東西。它是一種調味料和濾鏡,會改變食物的味道,風景的深度。於是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逃離中國的外公外婆,會說故鄉的水和魚都是甜的。到底那些東西甜不甜沒有人知道,但是由於他們的思念,於是有了特別令人懷念的味道。

我回到台灣後,一直沒有做波蘭菜。回台灣滿一年後,我第一次做了一道正統的波蘭菜:馬鈴薯餃子(pierogi ruskie),這也是我第一次做這道菜。之前沒有做過,因為覺得很麻煩,要自己桿麵(這種餃子雖然用水煮,但要用燙麵皮,不能用台灣人拿來包水餃的冷水麵皮,吃起來會太硬),要煮馬鈴薯然後搗成泥,要把洋蔥用很多油煎黃放到馬鈴薯泥裡,還要做白乳酪(剛好前晚老公自己做了一些)放到馬鈴薯洋蔥泥裡,灑胡椒,然後包起來拿去煮,吃的時候上面淋上煎洋蔥當醬料(說到這裡,大家應該可以想像波蘭菜有多營養了,這也是我不常做的原因)。

做這道菜,倒不是因為我非常思念波蘭或波蘭菜,而是為了撫慰老公孩子的鄉愁。另一方面,我工作忙得一塌糊塗,長期沒時間陪家人,做道菜也是想要彌補他們。說也奇怪,做完馬鈴薯餃子,我反而真正有回到台灣的感覺了。之前我一直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屬於哪裡。但是當我開始慢慢習慣台灣,允許自己和波蘭甚至英國有多一點的連結,騷動不安的心終於安靜了下來。

也許,那是因為我成為了一個比較完整的人,而不是只是帶著一半或三分之一的我回來。就像《金牌特務:機密對決》中的哈利,當他想起自己的紳士特務人生,他才從那個充滿蝴蝶的、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夢中醒了過來。

不過,我一直有點遺憾,哈利重新成為紳士特務的時候,也再次埋葬了那個年輕時成為鱗翅目學家的夢想。我想我不必像他一樣。我的人生中沒有世界需要去拯救,我還可以同時擁有好幾個不同的自己、好幾段不同的過去、好幾種不同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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