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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在咖啡廳或餐廳聽隔壁桌的人說話。在這些對話中,經常可以採集到許多人生切片、社會觀察。這個習慣已維持多年,現在我想不起在倫敦及克拉科夫,人們都在談些什麼,但在台北,人們的對話經常圍繞著家庭與家族。

在壽司店,女人問男性友人,她到底要不要結婚。在客家餐廳,另一個女人告訴朋友,她其實根本不喜歡她老公。在咖啡廳,年邁的父母談論如何為成年子女理財置產。在快餐店,男孩向女孩炫耀他英文單字背得很快,和同學都不一樣,但是沒說幾句,「我媽說……」又出現了。

「我爸媽說」和「我爸媽怎樣怎樣」真的很常在人們對話中出現,不一定是主題,可能只是發語詞。另一個經常出現的則是別人的爸媽,也就是公婆,但是這時候對話的內容可能就不是很令人愉快了。我曾在吃飯時,聽到一個女人對閨蜜訴說婆家帶給她的煩惱,說她老公是長子,自己開公司,扛起全家經濟重擔,照顧爸媽和不工作的手足,然而對最親密的家人(老婆小孩)卻不知如何關心,甚至有些冷漠…… 

我聽著她的話,心有戚戚焉。雖然我的老公是波蘭人,但他也有好長一段時間離不開、放不下原本的家。即使結了婚,也一直想要為原生家庭犧牲奉獻,幫助他那些在人生路上跌跌撞撞、為憂鬱症或酒癮所苦的親人。然而他這麼做,卻賠上了我們家庭生活的平靜和諧,甚至讓我們遭受到來自其他親人的情感勒索和言語威脅。

和波蘭人結婚,他全家就是你家

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和歐美人士結婚不是和他全家結婚,因為歐美人士成年就會離家出去住,所以不受父母管束,也不必盡孝道。我對其他歐美國家不太了解,但根據我所經歷到、看到、聽到的,這個概念並不適用於波蘭。和波蘭人結婚,就是和他的全家結婚,甚至和他全家的全家(姻親的姻親)結婚,必須頻繁社交聯絡感情,也會受到各路家族成員的指指點點……徹底實踐「全家就是你家」。

波蘭人非常重視家庭價值,家人之間的連繫也十分緊密。三代同堂、祖父母幫忙帶孫子(也有從外省來的,我聽說過有「一到五去子女家住幫忙帶孫,週末回自己家住」的案例)、子女成年後還住在家裡、爸媽幫忙買房、出婚禮費用、爸媽老後由子女親自照顧、父母過度干涉子女生活……這些現象也頗為普遍。

既然大家都這麼你儂我儂,家族的紛爭嫌隙和暗潮洶湧,也就有如電腦螢幕上的灰塵,細小但量多,就算擦了還是會一直來來來。在波蘭,如果有人看起來面色愁苦,問他怎麼了,他回答:「家裡的事(rodzinna sprawa)。」所有人都會微微頷首,報以同情理解的目光。

波蘭家庭令人頭痛的地方,就是它具有很強的擴散力。它的影響力不只侷限在家門後方,還會影響到家門外的社會關係,甚至個人的生涯規劃。我曾在波蘭住過一間公寓,本來住得很開心,也和房東(同時身兼大樓的管理委員)相處得不錯。但後來房東因為財務糾紛被他的親戚告上法庭,法院派了新的管理委員會來接管大樓,要求所有住戶重新和管委會簽約,不然不排除將住戶也告上法庭。我因為不想捲入雙方之間的鬥爭,所以臨時退租,匆匆地搬了家。

後來,我和先生也住過另一間公寓,除了我們之外,那棟樓大部分的住戶都分別來自兩個家族,彼此有姻親關係。這些人從很久前就同住一個屋簷下,所以愛恨情仇也淵遠流長,可上溯到共產時代,甚至二次大戰。在這棟樓裡,任何理性的討論都是不可能的,所有的討論(甚至只是關於大樓的清掃)都是妯娌連襟兄妹姑姪間的拌嘴。和他們談話3個小時,就像是在3個小時內看完莎翁四大悲劇,或是沒有快樂結局、沒有任何結局的《花甲男孩》。

「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有一些台灣女生(包括我自己),都不太適應波蘭的大家庭傳統。雖然台灣也有大家庭,但這些年來在工商化、小家庭興起、女性自主意識抬頭的影響下,多數台灣女生已經沒那麼溫良恭儉讓,不會把當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當成人生唯一目標。據我觀察,台灣的家庭雖然影響力大,但還是比較偏重於上對下的關係(父母對子女、公婆對媳婦),橫向或斜向(兄弟手足、妯娌連襟、姑舅甥姪)之間的互動比較隱晦,或是附庸在上對下的關係之中,沒有像波蘭那麼直來直往,單一家庭對鄰里或社會的影響,也沒有波蘭那麼無遠弗屆。

雖然台灣的家庭不像波蘭的家庭這麼威力無窮,可以瞬間把公領域變成私領域,但台灣也有公私領域不分的問題。我在台灣住得越久,越覺得人與人之間親疏不分,彷彿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家族。我曾經遇過陌生人邀請我參加私人聚會,其實是要請我「幫忙」翻譯(所以到底是公事還是私事?),也知道有朋友在職場上遇過把下屬當作私人秘書的主管,會叫他處理一些和公事無關的事。

看起來是裝熟的行為,但是如果用「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管關係多疏遠」、「互相幫忙是在聯絡感情」的邏輯,就可以理解,雖然這不會改變利用剝削的事實──話說回來,家人之間也經常互相利用剝削。「大家都是一家人」,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我第一次聽到波蘭老公對我說:「你們台灣人的關係基本上就是『宗族』的關係。」也覺得:「你在開玩笑吧,都什麼時代了啊。」

但是,後來當我用「家族」的眼光去看許多事情,我發現它其實內化在許多人際關係中,包括學校、職場、社會,甚至任何一個「有一群人」的場合。小時候,我們多多少少都玩過家家酒,但是除了家家酒,我還看過一種「家族遊戲」。這種遊戲通常發生在班級上,幾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同學會彼此約定「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小姑」,然後把其他人拉進來,讓家族變得越來越大。有時候,這家族還會有皇室的色彩,先生和太太變成主公和妃子,主公手下有臣子……

這樣的行為也許看起來有點好笑、孩子氣,但是如果這好笑、孩子氣的話,那麼請議員長官來參加婚喪喜慶和學校運動會,把學校校長稱為「大家長」、學生稱為「小寶貝、小朋友」,官員稱作「父母官」,師生關係稱為「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難道就不會好笑和孩子氣嗎?這樣的稱謂到底是讓大家感到很親密,還是把所有的關係都同化(簡化)為家庭關係,於是可以用「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我的媽媽真偉大、囝仔人有耳無嘴」去約束?

無所不在的大家族

如果學校和社會是放大版的家庭/家族,那麼家庭/家族關係中的壓抑與揣測上意,也可以在社會中看到。這個大家庭的成員會花很多時間在為彼此著想,我為你好你為我好但是沒有討論溝通所以大家不一定好,竭盡所能在「家和萬事興」,但是出了事就要盡力隱瞞、一切自己內部解決,畢竟「家醜不外揚」。而對於特立獨行、有可能引起爭議、招來批評、有損家族名譽的個人,就要拚命打壓,不然就要趕快切割──即使那名譽只是虛名,是小心維持的謊言。

或許,家庭和家族,真的是台灣社會和文化中很重要的一環,甚至是它的核心基礎。或許,這是為什麼家族劇和家族史文學在台灣如此風行,因為從出生到長大離家獨立,人都脫不了家庭和家族的影響。若波蘭的家庭像是有許多果醬和糖粉的甜點,美味可口,但吃太多令人想吐,台灣那些「家族化的社會關係」就像是偏甜的調味,每道菜(包括湯、美乃滋和麵包)都有一點甜,雖然不會太難入口,吃久了也會習慣甚至喜愛,但就是無所不在、無處可逃。

既然無處不是家(但卻不一定是令人可以放鬆做自己的家),我想我大概也只能試著去喜歡這個大家族,試著欣賞它的優點(家族向心力和人多好辦事的機動性),並且想辦法在其中找到一點自己的空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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