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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波蘭搬回台灣已經一年了。這一年來,遇到朋友,大家常問我:「妳老公還習慣/適應台灣嗎?」或「妳兒子習不習慣/適不適應台灣?」

每次聽到這些問題,我都不太知道如何回答,就像我剛到英國時,聽到別人問我:「你好嗎?」也是一樣手足無措。

英國的「你好嗎?」只是一句寒暄(就像天氣的話題一樣),大部分人會回:「我很好,謝謝你。」不太會認真去回答自己到底好不好。而在波蘭情況則相反。問波蘭人:「你好嗎?」大家通常會如實回答,不然就是說好,不然就是鉅細靡遺地告訴你他們身體欠安、家庭失和、錢不夠用、政府很爛。如果過得不好又不想直說,波蘭人也可用「powoli」和「pomalutku」來四兩撥千斤。字面上的意思都是慢慢來,但真正的意思是:「馬馬虎虎,不滿意但可接受,不要問。」

離鄉多年,我對台灣社交禮儀的敏銳度沒有以前高,在應答上經常反應過慢,而且會想很多,諸如:「我該替他們回答嗎?這樣會不會洩露隱私?我可以告訴大家他們有些地方不習慣嗎?那要不要一併解釋習慣的部分?大家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在波蘭都不會這樣問外國人,只會問:『你喜歡這裡嗎?』(Jak Ci się podoba tutaj?)難道問話的人是假設他們不適應才會問?或者只是沒話找話說?……」

奇怪的是,雖然我和老公孩子一樣,有些地方習慣,有些地方不習慣,卻從來沒有人問我:「妳習慣台灣嗎?」「妳適應得如何?」好像,我身為台灣人就該習慣台灣,雖然去國多年的我,回來已像個半個陌生人。

我成了重新適應台灣生活的台灣人

回台灣長住,需要習慣適應的事很多。最簡單的例子:要謹記台灣的午餐時段是11點半到2點半,太晚去沒東西吃。聽起來天經地義,但是住在波蘭多年,花了很長時間適應午餐時段是下午2點到4點的我,現在要把習慣再改回來,並不像把手機的SIM卡換成當地的那麼簡單。

餐廳關門了,還可以自己煮,不是什麼大問題。其他像夏天很熱冬天很冷(雖然波蘭更冷但室內多半有暖氣)、台北缺乏綠地(克拉科夫很多公園,有些公園面積是大安公園的2倍)、親子空間不足、生活節奏太快……也可以阿Q地以「文化不同、國情不同」自我安慰一下。但是,人際互動所造成的心理壓力,就沒那麼容易調適了。

回到台灣後,我壓力一直很大,這些壓力多半和「人」有關。我常常在意別人的目光,在意小孩帶出去乖不乖,如果不乖的話大家會不會覺得我不會教小孩。我怕走在外面被人認出來(如果有人看到我在罵小孩怎麼辦?我還出了親子書咧)。我怕老公小孩影響到別人,經常碎碎念:「音樂不要放那麼大聲啦,已經很晚了。」「不要跑,不要跳,吵到鄰居人家會來抗議。」我不喜歡別人問我家住哪,覺得這是我的隱私,為何要讓人知道(住在英國或波蘭時,沒人問我這個問題)。小孩學校用LINE讓老師和家長溝通,我一想到要和陌生人在同一個群組就頭大,因此遲遲未加,只用電話和老師聯絡,又怕這樣很奇怪、很不合群……

一開始,我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改變很困惑、很憤怒。我自認在波蘭還算自由開放,為什麼一回台灣就變成一天到晚在控制小孩的虎媽了?後來,我發現環境真的會影響人的心境和行為,才稍微釋懷。住在克拉科夫時,人們對小孩友善尊重,小孩在街上騎腳踏車、滑板車跑得遠一點,或是和陌生人聊天,我也不會覺得怎麼樣。但在台北人多車多(而且車都不讓人),會碰上不遵守人際界線的人(比如看小孩可愛就摸他),也可能遇上不安好心、甚至會傷害兒童的人。我於是叫兒子不要跑遠,也叫他在遇上陌生人時保持警戒。

能不能,馴化我的故鄉?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認為我不能讓別人看到我不適應,尤其是老公小孩。如果身為台灣人的我都無法習慣台灣了,那來自波蘭的他們要怎麼辦啊?!我一方面覺得要以身作則,一方面也害怕,如果他們看到我不適應,搞不好就會想回波蘭了。或許,我真正擔心不是他們想回波蘭,而是我想回波蘭。那時候下了那麼大的決心才離開波蘭,現在又想要回去當初逃離的地方,這不是很荒謬可笑嗎?

於是,我在家人面前裝作我很好,卻活得越來越緊繃。這壓力終於在我們回台灣7個月後,當老公因為有事到波蘭時爆發。沒有他在身邊,我一個人面對台灣種種,又要帶小孩及工作,絕望憤怒到常哭、常和老公吵架。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跟他說:「你快點回來,我在這裡一個人好孤單,我沒有辦法自己面對台灣,我格格不入,好討厭身邊的一切。」聽了這話,老公彷彿鬆了一口氣地說:「原來妳也不適應啊,我還以為只有我呢。」

發現彼此都有不適應的點,我和老公都不再覺得自己被對方拋下,也停止互相指責,反而可以合作,一起思考要怎麼面對現實中的困境了。我開始想,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們習慣這裡的現實?我同時也想,我們是否一定要「適應」現實、入鄉「隨」俗,還是也可以改變現實、入鄉「創」俗?如果波蘭文的「oswojenie」有「習慣某人事物」和「馴化野生動物」兩種意思,我是否也能如此看待故鄉,不只是被動地習慣它,也是主動地馴化它?

我在生活中置入了一些小小的改變,讓我在台灣能過得舒服。比如,把家裡的日光燈管換成像在波蘭一樣的黃色燈泡,去IKEA買了兩個素色馬克杯(取代原本花俏的花博紀念杯),還去金興發買了一堆收納的盒子裝孩子的玩具。雖然這些改變看起來微不足道,但是做完之後,我突然感覺好多了。

有趣的是,在習慣故鄉、馴化故鄉的過程中,我自己也不知不覺間被故鄉馴化、同化,變得「在地」和「台」了起來。有一次去聽講座,剛好碰到一位原本也是長居國外、現在回來定居的朋友W,交談期間我有一股衝動想問她:「那妳住在哪裡?」被這個問題嚇到,我沒問出口。我很驚訝之前我這麼討厭這個問題,現在竟然會想要提出它。那時我終於發現:為什麼人們會問我這個問題。我想問W是因為想要告訴她一個有趣的地方,先知道她住哪,我就可以幫她規劃路線,告訴她怎麼去。而人們在和我道別時問我住哪,也是出於為人著想的心情,想要告訴我怎麼回家、坐哪路公車。

我慢慢地適應台灣的現實,每天都試著讓自己放鬆一點,告訴自己:「不用擔心,很多事沒有妳想的那麼糟。人們對妳問這問那,只是出於關心,不是在探測妳的隱私。妳可以學著接受別人的善意,同時維持自己的界線。就像妳可以融入台灣,但不代表妳必須變得和大家一樣。」

保持自我和依賴主人,對動物來說是個兩難的議題。雖然我屬狗,卻不覺得自己像狗,也不太喜歡狗,反而認同貓、喜歡貓。如果我能像貓一樣和故鄉維持若即若離、互相依存但又不過分依賴彼此的關係,應該會很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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