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ok

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發現門上寫著提醒顧客放低音量,不要打擾到別人的字樣,我會心一笑:「啊,果然是台北。」

台北不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十字路口充斥著摩托車聲、車聲,走過騎樓,許多商店也以超大音量播放音樂和廣告,吸引顧客。餐廳有炒菜聲、杯盤聲,住宅區也經常會傳來修房子、卡拉OK、家人或鄰居吵架、罵小孩的聲音。

但在這嘈雜的城市,有些地方又必須保持安靜,比如教室、咖啡店、圖書館(包括兒童閱覽室)、書店、捷運、高鐵……甚至餐廳。父母帶小孩出去,大部分時間都在對小孩說:「噓!小聲一點!」如果小孩大聲說話、笑或是哭,搞不好還會引起旁人側目。

輕聲細語、不打擾別人是件好事,尤其在需要專注的地方和密閉空間。只是有時候,這些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一點刻意。

我曾在一家書店和朋友以正常音量介紹一本書,旁邊的顧客就舉起食指,對我說:「噓!」我也曾帶孩子坐高鐵,孩子並沒有哭鬧尖叫,只是因為看到窗外的風景很興奮,說話大聲了一點,同車廂一位乘客就頻頻回頭看我們。感受到壓力卻無計可施的我,只能不斷提醒孩子安靜,並且希望趕快結束這趟旅程。

▋一座安靜但不介意聲音的城市

印象中,住在克拉科夫時,我好像不需要這樣時時刻刻地提醒孩子或自己安靜。克拉科夫的整體環境不會很吵,城市日常中最大的聲音大概是電車和觀光區醉漢在夜間的叫囂。有時候,城裡辦露天音樂會或跨年,就會非常吵。

但除此之外,克拉科夫給人一種安靜緩慢的感覺,尤其是老城,時不時響起答答的馬蹄聲,瑪麗亞教堂的鐘樓則會在整點傳出喇叭。在克拉科夫,聲音就像潮水一樣會漲潮退潮,彷彿是用來定義一天的節奏的。

很奇妙地,這安靜的城市反而能容忍噪音的存在。咖啡廳充滿杯盤交錯的聲音和人們的大聲談笑,圖書館的兒童閱覽室裡小孩子們在閱讀、玩耍、發出聲音,也不會有旁人或館員走過來警告:「噓,小聲一點!」但如果小孩真的太吵,家長自己會溫和堅定地告訴小孩,不要那麼大聲。交通工具中沒有特別安靜,也沒有特別吵,只要不是太誇張,各種聲音(交談、小孩哭叫、講電話)都是會被接受的。

台北為何這麼在意安靜呢?是因為平常很吵,所以才要大家安靜?還是假掰地覺得這樣比較有禮貌、有品味?或是單純地守秩序?因為小時候都有班長、風紀股長、糾察隊叫我們:「不要講話!」又或者,這個城市的人的個性就是喜歡安靜、習慣安靜?

安靜(沉默)和吵(聒噪)也是一種民族性嗎?在台灣和波蘭住過後,我在台灣人和波蘭人身上發現了一些有趣的、關於吵與靜的特質,不只是關於音量的。

▋愛講話、愛討論的波蘭人

許多去過波蘭、和波蘭人接觸過的台灣人都會發現,波蘭人很愛講話。兩個波蘭人碰在一起,天南地北,連續聊3、4個小時稀鬆平常。他們可以在咖啡店聊,在公園聊,在路邊聊,常常一聊就忘了時間,也忘了身邊其他人的存在。

也許是因為習慣講話、表達意見,波蘭人的生活中也充斥著討論。從工作上的事務、買菜到小孩在家要不要穿襪子,都必須鉅細靡遺地討論一遍,才能拍板定案。很多時候,當我和老公討論事情,他提出幾個方案,雖然我聽到第一個方案就覺得這個最好、最可行,他依然堅持要把所有方案說完,這樣才可以確保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

不斷來回溝通討論在書本或網路文章上看起來可能很美好,但是在真實生活中實踐起來很累。剛和老公在一起時,我很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要曠日廢時地確認雙方的意見,找出折衷之道,為什麼不能選擇最方便、最快的做法?為什麼不能一個人決定就好?有時候,我因為懶得問、不想問、忘了問,自己決定一些事,他就覺得我不尊重他,而和我吵架,結果並沒有比較省時。

後來,我慢慢從多次的爭吵和挫折中理解,老公堅持萬事要討論,不是因為他難搞,而是他很認真看待每件事的細節。想要再三確認,是為了避免之後因為誤會或隱忍而造成的溝通問題。

▋保持討論,就像在生活中維持一點噪音

對老公這個波蘭人來說,凡事攤開來直言不諱就事論事,是很正常的。在討論之中遇到意見相左或衝突,也是很正常的。但是,從小在台灣長大的我習慣沉默逃避。「我們要討論一下」、「要多溝通」、「我們坐下來談」好像都是在有問題的時候才會聽到,既然有問題,就很可怕,會傷感情。

我在波蘭花了大約10年才意識到:討論不一定會傷感情,不討論也不一定會讓大家一團和氣。我為了方便和諧而不和工作夥伴談一些事,很多時候卻犧牲了自己的權益。我為了「替別人著想」而壓抑自己的感覺,不和他們說我的難處,到最後惹上麻煩或情緒爆發,被老公批評「你什麼都不討論,一意孤行,到出了問題才來抱怨。」也只是剛好而已。

我緩慢且辛苦地學習、修正,最後終於能夠主動和老公說:「這件事,我想和你討論。」我從安靜的台灣女孩變成了大聲說話的波蘭女人,這讓我在波蘭可以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過卻讓我在回到台灣的時候有些格格不入。

台灣就像我之前離開時一樣,凡事講求快狠準(有時候不一定準)。為了效率方便,很多時候必須當機立斷,沒有時間空間容納冗長的討論和協調。如果說要討論,反而會讓人誤以為是拒絕否定,或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討論有時候會不必要地拖延決定,但是跳過這個程序,也會造成問題。雖然我們討論的事多半不外乎柴米油鹽、家務教養,看似無傷大雅,但如果沒有平日就養成討論的習慣,在遇上大事或比較麻煩的問題時,就會不知道該怎麼談。所以保持討論,就像是在生活中維持一點噪音,不然沉默安靜太久,會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到。

當然,聒噪、喧囂太久,也會需要一點安靜和沉默。年輕的時候我很喜歡聽音樂,甚至認為生活中不能沒有音樂,尤其是在電腦前工作的時候。但年紀漸長後我覺得寂靜也是一種音樂,而且是一種令人很放鬆的音樂。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