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昀:擠Ciasnota──我們之間,到底是親密還是疏離?

2017/05/04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台灣是一個很擠的地方。

這裡的擠,不只是地狹人稠造成的空間擁擠,也包括擠帶來的各種心境。因為擠,所以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小,別人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成了別人的事,隱私無所遁形。因為擠,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變多了,氣氛親密得像是一家人,但摩擦衝突也不少。

在擁擠的台灣,我常常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踩過了線,踩進別人的空間,也踩進別人的人生。在別人的空間上有車、摩托車和腳踏車,有他們急急忙忙趕往目的地的不耐。而在別人的人生中則有他們的公事、家務事、病痛、憂愁、煩惱、憤怒、不滿和慾望。

我曾在銀行櫃檯看到一位太太向行員大聲抱怨他們銀行辦事沒效率,我在麵包店看過老闆教訓員工,在街上看過先生罵太太,在牙醫診所看過醫生罵護士,在公園看過爸媽罵小孩。奇怪的是,雖然我在看到這些事時會覺得尷尬,懷疑我是否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但身邊的人似乎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罵人的人盛氣凌人,被罵的人默默承受,旁觀的人視若無睹。這一切似乎如此稀鬆平常,就像在某些醫院,一個病人還沒看完另一個病人就被叫進去,或是在郵局、便利商店排隊辦事或結帳,人與人之間距離非常近一樣的稀鬆平常。

▋不只空間擠,心理上更擠

以前還沒出國的時候,我對這樣的「擠」應該也是很習慣的吧,習慣到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然而,在英國住久了,我已習慣那邊人們的相敬如賓(冰)以及人與人之間不過問私事的作風。即使在人情味濃厚的波蘭(這邊的人情味指的是波蘭人很好客,會把剛認識的人拖回家吃飯,或對陌生人抱怨生活中大小不如意),人們還是會尊重基本隱私。比如在銀行或郵局辦事,窗口前通常只站一個人,如果後面的人站太近,行員還會說:「請您站遠一點。」

回到台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能習慣空間的擠。我學會如何在捷運公車上下車、進出電梯時保護自己和小孩,才不會被爭先恐後的人撞到(但我也學會迅速,免得擋到人造成阻塞)。走在馬路、人行道或巷弄,我會提醒小孩:「這裡人很多,車也很多,都走得很快。有時候別人看不到你,也不會讓你,你要自己注意安全。」擠與快,通常都是同時出現的,就像七爺八爺。因為擠,所以要快,不然人一多會更擠。

和空間上的擠比起來,心理上的擠就比較難適應了。每次去提款機提款或是去郵局窗口辦事,知道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人,我都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即使那個人根本沒在看我,只是專心滑手機)。我不習慣別人問我家住哪、在哪生產、為何回台灣,不習慣別人問我的波蘭老公是否適應台灣(很奇怪,很多人會當著他的面問我他是否適應),不習慣別人因為看到外國人或混血兒好奇,就隨便向我們搭訕。我知道,如果我把這些問話當成一般的、沒話找話說的寒暄(像是英國人的「你好嗎?」或台灣人的「呷飽未?」),不要太認真,心情就會輕鬆一點,但是我每次都會忘記。

我很難去拿捏人際之間適當的分寸。台灣雖然擠,但人與人之間卻是疏離的,許多人孤獨地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在捷運公車上,隨時可看到人們在滑手機、看影片、抓寶可夢、上臉書)。如果只是疏離,那還好應付,因為英國的人際關係也很疏離。在英國時,我大可像許多英國人一樣躲在報紙或自己的殼後面,反正別人也不會管我在做什麼、想什麼。

但是台灣的人際關係特色又不只有疏離,還有高度的親密(適度的話是親切隨興方便,過度就變成管太多、問太多、方便當隨便)。很多時候,過度親密的舉動會對他人造成侵犯和威脅,甚至引起衝突。更糟的是,疏離和親密經常交替出現而且說來就來,沒有常規可循,就像台灣極端又多變的氣候(忽冷忽熱,一天溫差可到10度,室內外溫差也大),讓我來不及切換頻道。

▋友善、敬語、家庭愛的波蘭

波蘭的人際互動也很親密,但這親密還是有它固定的形式。比如說,波蘭人對問路的人提供大方的幫助,這叫友善。波蘭人對他認為是好友的人熱情,這叫好客。波蘭人會為自己的家人赴湯蹈火,因為家庭(或者該說家族)是波蘭至高無上的價值(當然,這家庭或家族之愛也不乏愛到卡慘死的案例)。面對陌生人、不熟的人、同事、老師和學生,波蘭人說話則會用敬語(Pan:先生,Pani:小姐,類似中文的「您」,但不像「您」有那麼強烈的尊稱意味)。

敬語的存在確保了人與人之間安全的距離和禮貌,讓人們可以在清楚規劃的範圍內進行互動。除了敬語,波蘭人還有一些固有的互動模式,比如說他們會在走進密閉空間(商店、電梯、車廂)時對空間裡的其他人說「你好」,在走出空間時對其他人說「再見」,在食堂吃完飯後,也會對同桌的客人說「再見」或「謝謝」(感謝這一段共度的時光)。就像具有邏輯的文法,在波蘭照著這些規則去做大部分時候不會出錯。雖然有例外情況,但例外也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和因應措施。

我曾經不太習慣波蘭的敬語和要對每個人打招呼的禮貌規則,但是回到了台灣,反而會懷念這些習俗(有時候去餐廳吃飯,吃完了不跟別人說再見,還會覺得怪怪的)。這些約定俗成讓空間裡的人意識到彼此的存在、建立起某種關係,避免共處一室卻老死不相往來的尷尬(或者,只有我會覺得尷尬?因為台灣人早已習慣?),同時也保障了人與人之間的界線,讓大家不會侵犯到別人的空間和隱私。

我想,台灣應該也有自己一套適應「擠」的應對進退模式。或許疏離就是一種面對擠所產生的、保護自己的方式,無所不在的禮貌提醒和規範也是。但是這疏離中有時會天外飛來一筆過度的親密,禮貌和規範又太過注重形式,所以會讓人無所適從、綁手綁腳。

空間的擠可以透過逃到靜謐的角落和有著綠樹的巷弄來獲得喘息。而心理上的擠以及它所造成的疲累狹隘,我還在努力尋找逃脫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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