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政暉:別讓他們繼續沉默──那些隱藏在生活縫隙裡的階級意識

2017/04/10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前兩週,當國人及媒體拿著放大鏡檢視「警方」與「客委會主委李永得」的一舉一動時,有一群長期在社會沒有發語權的人們,他們是台灣社會上所稱的「魯蛇」,從事勞力性質的工作,每天拖著疲憊、髒污的身軀回家,時不時就碰上警方以「維護安全之由」趨前訪查。他們不像李永得,懂得利用臉書與民氣來抒發鬱悶之情,也沒有當立委的夫人為他們抱屈,更不懂得引用法條指出警察違憲,他們想的只是趕緊回家沖個澡,讓已經僵硬一整天的背脊、手臂、雙腿得以放鬆、休息而已。那義憤填膺的網路抱怨文,從來不是他們的選項。

這就是台灣,兩個平行時空存在的國度。

▋充斥在教科書的意識形態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社會如此不公不義?筆者大膽提出,「教科書」或許正是推動台灣社會往「負面發展」的最大元兇。

以高中地理為例,當談到各級產業發展時,課本中的文字敘述明顯呈現出「高科技業地位優於工業,工業也優於農業」的態度,而在越南、台灣等地,因為剝削勞工、排放污染源破壞環境,頻頻登上媒體版面的製鞋、塑化企業,竟然也被課本美化成為「正面範例」,不知道是台灣好企業太少,或是編撰課本的專家們與真實世界脫節?

公民課本同樣有這個問題,當談到「法律章節」時,「依法行政」這被當作法治國家的基石概念,總被不斷強調著,然而這名詞在工廠監工林立青所著的《做工的人》一書中,卻被當作一個諷刺性十足的笑話,直接戳破知識份子吹大的泡泡。舉例來說,幾年前大企業日月光在排放廢水污染後勁溪後,僅被開罰60萬,可是,當工人清洗建築工地地板時,一沒注意,沖洗後的水流經人行道進了排水溝時,卻得吃上環保局「6萬元」的事業污水罰單,沒錯,政府的確是「依法行政」,但如果這法律充斥著不公不義時,這又該如何是好呢?

當我們教導學子們當今工商業的發展、法律上的依法行政理念時,如缺乏提供反思那不公不義社會現狀的機會時,無怪乎下一代的台灣人,將一個個成為缺乏同理心的低頭草莓族。

▋台灣學校,製造「階級」的場域?

曾在國外聽過一位台籍的校長,拉著學生的襯衫,要他看著門口的掃地工人說:「你看!只要你不努力唸書,長大就會跟他一樣!」這乍聽之下荒謬的言論,在台灣國內「政治正確」的社會氛圍之下已不太會出現了,可是看看各地廣設或改制的大專院校,以及近乎瓦解的高職教育體系,人們對於「工作貴賤」的想法,其實並未真正改變。

這個現象,並不僅出現在台灣。人們普遍稱羨的新加坡、杜拜等國,一幕幕光鮮亮麗的畫面背後,藏著是一段段被忽視且悲慘的建築移工的故事,不過,當這兩國編入台灣教科書時,我們同樣介紹的,只是那一棟棟拔地而起的先進建物,膚淺的「物質主義」從教育就已開始。

相較之下,澳洲的技職教育卻值得參考。首先在澳洲教育部的觀念下,職業教育與高等教育是放在平等的地位,舉凡清潔工作、美容美髮、餐飲管理、工地管理等,都能在與大專院校獲得同等資源的專科技術學院(Technical And Further Education)中,找到教學與實務兼備的證照或文憑課程。甚至考量到工作的專業性,學校還開設了專精的「地毯清潔」或「清潔公司營運管理」的課程。這項措施,也提供了藍領階級轉換成白領的機會。可以看到澳洲從中央政府的態度,到實際執行資源分配的一致性,讓澳洲人選擇職業時,第一考量的總是自己的興趣,而非台灣人最看重的「社會地位」。

從「教育」核心價值的「重新定位」出發,方為改善台灣社會的畸形發展的根本。

▋去標籤化,從每個人做起

筆者大膽假設,讓客委會主委李永得生氣的原因,並非擔憂台灣是個「警察國家」一事,而是他「被盤查」的這件事。

不過這也不能都責怪他,畢竟在台灣「被警察盤查」這件事,從人們過去的戒嚴時期,會讓人擔憂自己下一步會被抓的恐懼,到今日警察以「衣著較隨便」而判斷其較有嫌疑的「歧視貧窮」之舉,「罪犯」與「窮人」兩張標籤,正是台灣人避之惟恐不及的;要改善這一切,除了從上述的教育體制上改變外,更重要的,是社會中的每個人,必須嘗試拿掉那歧視的眼鏡。

《做工的人》書中,林立青解釋了為何許多工人,總是不愛走進光鮮亮麗的超商,他們並不是自卑,他們其實是對於這群可能多為勞動家庭出身的第一線服務人員的「同理」與「愛」,因為他們不想讓自己帶著泥沙的鞋子,增加這群兢兢業業人們的工作量。反觀新聞中常出現沒耐心顧客對於服務人員的咆哮與辱罵,這群工人更值得我們的尊敬。

在此請各位朋友們,偶爾拋開理性的腦袋,將那既有印象的標籤一張張撕掉,用感性的心去聆聽這群沉默朋友的故事,他們可能是在寒風烈日下的建築工人,他們也可能是將青春歲月奉獻給台灣爺爺奶奶的外籍看護,或是那每天就在我們身邊,因為社會制度不公而被迫露宿街頭的街友們。

這個社會並不完美,我們要做的,並不是想方設法把他們「洗乾淨」,而是要打從我們的內心尊重每一個人存在的價值,一起消弭這些歧視,讓制度與社會更加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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