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威:凋零廢墟市場裡的奇蹟之春

2016/12/13

告別市集當天,水交社果菜市場彷彿又重回昔日的熱鬧。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某個一般的下午,好友阿郎說要帶我探訪台南南區一處荒廢的市場。

一如當初著迷於頹圮老屋般的不知名情愫,我隨他前往,到了一個不該轉彎的地方,在他篤定的指引下驅車直入,穿行於兩旁荒蕪巨大空地中的碎石路,大約100公尺的盡頭,一座兩層樓的破敗老舊水泥空間聳立在眼前。

原來這是在不久的將來,要配合都市更新而拆除的「水交社果菜市場」(志開新村副食品供應場)。許多人以為它早已隨當年空軍眷村「志開新村」的拆除而去,但由於模糊產權的複雜歷史糾結殘喘至今。我一直認為物亦有性,依此感應到這房子彷彿一直撐著某種待人接物的信念,抬頭挺胸的站在這等待,從那份凜然自信可以約略遙想曾經於此的一時風光。


廢墟般的市場,依然處處保留曾經生活的痕跡。

阿郎說:「裡面還有攤販在營業喔!」我帶著聽到這句話的驚奇心情走入其中,沒想到宮崎駿的劇本竟在日常生活裡上演──門口旁邊是賣水果及年糕的阿姨,角落深處是仍有蒸氣冒出的麵攤,另有幾處看似歇業但仍有人味的攤鋪,其餘放眼所及近乎一片殘破寂寥,偶爾角落閃爍的生命跡象則是自得其樂的老鼠。阿郎說:「你覺得怎麼樣,看看能不能做些什麼?」最初他是希望我們一起來這擺攤,與廢墟的晚年共存,但當天我感覺到水交社市場期待的,不只這樣。離開時一位老婦人提著菜籃信步而來,這一幕實在讓人既感佩又感慨。

之後我便像著了魔般,三不五時來訪查市場,同時向各處相關人士探問,市場除了依照原定計畫「拆除鋪設道路」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想像空間,一番聯繫走查下,終究明白大勢抵定,市場只能隨著市場消退及歷史共業而逝。

持續於臉書發表廢墟市場殘存攤商紀實的某天,牽動著的市場之神突然從天外傳來訊息,腦中浮現「舉辦一場告別市集」的念頭,然後這念頭便化為各種訊息,在日常生活的談話、顧店時的喇賽、夜裡睡不著的對話框裡蔓延,各方有感於不能只是「逝者已矣」的有心人士,組成一支「神隱廢墟告別市集」特攻隊,成員來自店家、店家的朋友、水交社居民、長期關注社會生活議題的在地人,旋即展開行動。


大家一起清理市場。

有人記錄、有人設計海報、有人打掃市場、有人不斷呼朋引伴,每件事都有人自主的擔負起來,大家共同的行動信念,不只是「對過去好好的道別」,如果連廢墟市場都能以最低限度的方式再造,更希望能藉以倡議有別於現今城市文明發展的節奏。尤其大夥費心耗力的去整理一座即將拆除的廢屋,亦是對凡事以積極開發來追求實質效益的社會的哲學式行動反思。

整理打掃市場的期間,老攤商們從不知其所以然到內心受到擾動而期待之心溢於言表,雜貨店劉伯伯打開倉庫供我們使用,雞肉攤黃大哥扛來沉重的木製梯子,果菜攤李媽媽給我們抹布,服飾攤阿珍姊分享小點心。麵攤老友已歇業的阿文伯,看到那個由正興街店友阿鏗提供的竹籃搭配西市場(大菜市)店友阿銘牽電所組合而成的庶民工業風即興市場燈飾,不由自主地說:「五告水ㄟ啦!」


庶民工業風燈飾,看起來是不是很專業?

為了避免坍塌外露的鋼筋造成活動的隱性危害,民宿主人S媽媽提議以棉線織成小套帽,把溫柔的信念一個一個套在鋼筋上,嘉義的食堂店友則連夜趕工幫忙編織,成為家庭代工後援單位。水交社附近居民本業是老師,不斷利用工作空檔時間幫忙把廢墟市場裡的點點滴滴寫成文章,透過市集活動專業分享出去。鄰近的大呂姊姊在整理期間幾乎完全駐守其中,招呼照顧大夥,點心咖啡傳便便,還把公廁打掃的清潔溜溜。市場開始有「人」味了,串聯起來的「情」也滲入廢墟裡。


以棉線球綑綁鋼筋以免危險。

活動當天出乎意料的盛況,彷彿回溯我們這批年輕人無法躬逢其盛的水交社昔日風光。許多曾在這留下足跡的人舊地重遊緬懷過往,有一位93歲的孫奶奶,由孫子陪同攙扶前來,前幾天她就回來看我們整理,一走到門口眼淚就掉下來。這是沉積她人生45年回憶的所在,其中一個攤位就是她當年賣衣服的舖子,那天是安平的Y小姐設攤賣陶器及雜貨,她說幾十年後她也能說,當年曾在一個告別市集裡於此擺攤。


告別市集勾起不少老人家的回憶。


當年的老攤商前來敘舊。

幾十年後,我們會變成怎樣?這個城市會變成怎樣?水交社果菜市場終究是不在了吧,我們這群好事的雞婆份子,於此點燃的一瞬之光,能在參與的人心中亮多久呢?這些提問都保留給直接或間接觸及到的每個人吧。

「廢中求生,墟裡探實」是這次行動的隱含精神,台南(或說台灣)仍有許多荒廢的市場、破敗的樂園,埋藏著昔日生活的軌跡與符號。若說歷史是一場又一場的輪迴,那是不是我們的未來就在那片看似荒蕪的廢墟之中。興也人、敗也人,先有人文再談文化,創意則是自然從生活中長出來的。


市集的內容不只買賣,還有圍棋對弈和菜攤改造的乒乓球檯。

活動籌辦從無到有為期兩週,想必是廢墟自身強大的求生意志使然,而這生之企圖則來自幾十年來的人來人往所凝聚起來的氣場,每個參與的人所留下的痕跡,形成某種不知名能量存放於腦海深處,透過反芻與廢墟連結。整理期間水交社老居民打電話來鼓舞,市集結束後阿瑞意麵瑞叔來聊他年輕時的水交社走跳生活,正興街鄰長阿嬤分享她少女時在市場體驗過的絕美味道,這些陳年能量再次被引發出來,行動的原意是告別,然而卻在四處重生了。

「神隱廢墟告別市集」不可能的任務完成,快樂的在熱鬧的失敗中成功了。


廢墟裡也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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