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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我看了一場蠟染展覽。一個熟識的攤位老闆告訴我:我們受到政府協助創業,一直努力把蠟染做好,因為蠟染服飾還代表印尼,我們更應該做好!

對啊,把事情做好是對的,我說。

老闆反問我:「先生,我看您買了這麼多代表印尼的蠟染服飾,可是怎麼都沒見過您穿代表台灣的服飾來這裡呢?」

代表台灣的服飾?嗯……

展售場上五彩繽紛的蠟染布。

500年來的蠟染風

印尼的蠟染服飾稱為Batik,也被音譯成「巴迪衫」。這個字來自爪哇語的Ambanitik,代表的是在布料上一點一點的畫出圓形或方形圖案。在維護多元文化的精神下,雖然沒有被官方宣告,但還是被很多人稱為「印尼國服」。

2009年,印尼手工蠟染服飾(Batik Tulis Indonesia)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文化遺產,同年,前總統蘇西洛也宣布每個禮拜五為蠟染服飾日,鼓勵全國人民和政府機關在禮拜五穿著代表印尼的蠟染服飾上班上課,讓蠟染服飾直接等同於週末歡樂的氣氛,風氣至今持久未衰。

在展售場欣賞不同的布料。

蠟染服飾的起源其實並無定論。至少在5世紀,蠟染圖案已經出現。例如中爪哇的波羅浮屠神廟,石雕上的人物就穿著蠟染服飾Kawung圖案。從目前發現的資料上,大約從15世紀開始,蠟染才成為日常服飾,一開始是專屬於爪哇王國皇室及皇宮人員的穿著,而且每個王國都有自己的代表圖案。

早期蠟染只在皇宮裡面製造,成為公主和女性的日常工作,已出嫁的公主獲准開設蠟染商店,因此,皇宮外的人也開始買得到不同圖案的蠟染。有些蠟染圖案只能讓特定對象如皇家使用,1927年的日惹國王就曾經對某些圖案下禁令,直到1945年加入印尼共和國後才廢除。

色彩繽紛的Batik,每個圖案都有特殊含義。

印尼蠟染不僅是一種藝術,更深刻融入印尼人的日常生活。母親在懷孕期間會穿著蠟染,上面的圖案代表禱告和祝福。出生之後,無論是嬰兒期的背帶,或者一路成長的生日、青春期、單身、成年、訂婚、結婚、新郎、新娘、父母親、生病、避邪乃至死亡,各個階段都有特定圖案的蠟染可以穿。

而蠟染布也從衣著擴張到更多領域,包括室內裝飾、鞋包飾品等等。現在更是跨出印尼,進入了紐約時裝秀也在德國科隆有了博物館,不少歐美設計師融入作品和靈感來源,也吸引了海外人士蒐藏,成了國際化的象徵。

工作坊裡,女人們熟練的在布料上彩繪。

需要大量專注力的製作過程

傳統蠟染服飾製作過程是相當耗時耗力的,任何一件成品都是一群人不斷利用腦力和體力之下完成的傑作。除了禁食和禱告之外,通常包含4個主要的程序:

1.設計:在一般的棉質或華人喜歡的絲質布料上,通常是100x200或100x240公分左右的尺寸,設計師用石墨直接畫出圖案,或先在白紙上畫好再轉畫到布料上。這步驟可以讓同一個設計複製到很多布料上。

2.上蠟:這個工作一般是由細心的爪哇女性拿著銅製漏斗畫筆(印尼文為Canting,發音類似「沾定」),坐在小矮椅上,舀著熱蠟慢慢覆蓋在石墨線上,而且正反兩面都會上蠟。沾定畫筆有不同的口徑大小,越細的筆也能畫出越細緻的線條。

所有細緻的圖案,都是這樣一點一點滴上蠟。

3.染色:上蠟完成之後,就將布料放入從植物或礦物取得的顏料來染色。晾乾之後再重複染色,直到顏色達到要求。

4.去蠟:將布料放入熱水,去除蠟以及其他雜質,同時回收蠟。

一幅蠟染有幾種顏色,2~4的步驟就必須重複幾次,直到整件作品完成。而任何一個步驟錯誤,就可以毀了一件蠟染,從此可知一件完美的蠟染布料得來不易。

蠟染的完成,需要許多工匠的互相配合!

圖案背後的豐富意義

蠟染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精緻工藝背後的勞力之外,其實就是在文化和哲學上的意義。爪哇人很多時候不用語言文字,而用動作、符號或圖案傳達意思。蠟染代表穿的人,也代表製作者和使用者的溝通與祝福。

繁複的花草圖案。

有一個爪哇人廣為流傳的小故事,每次都讓我覺得感動:

西元1749年,中爪哇一位名叫肯秋諾(Kencono)的皇后,希望忙碌的國王能夠重新關注她,不停的向神禱告。她抬頭看到天上閃爍的星星,低頭親吻孤單寓所前的茉莉花,於是她日夜不停的把看到的星星和花朵畫在畫布上,精細圖案不斷重複,最後做成了蠟染。不久之後,國王看到了這塊美麗的蠟染布料,也看到自己的皇后,重新燃起了愛火。而今天,皇后的星星和花朵成了蠟染最古典和最受歡迎的圖案之一,爪哇語叫做Truntum,代表的意思正是「真愛再生」。

這個圖案現在代表的意思是對愛忠心,在中爪哇,更是傳統婚禮祝福新人永浴愛河的必備品。新娘的父母親在婚禮宴客的時候穿著這蠟染服飾,代表父母親已經把女兒教育好,準備好為人妻。更深一層的意義是,就像皇后製作出「真愛再生」蠟染的過程,維繫婚姻的過程需要的是耐心,甚至會痛苦,但必須要讓彼此的愛不斷重生,這才是維繫婚姻的辦法。

也有這種看起來很明亮的設計。

跨文化與跨時代的結合

蠟染蓬勃發展之後流行到印尼全境,融合了爪哇傳統信仰、印度教、佛教和伊斯蘭教等,也在各地發展出不同風貌。例如井里汶受到華人文化影響,有八仙、龍、鳳、獅子、麒麟、烏龜、卍字符號、牡丹、蓮花、靈芝、祥雲等圖案。馬杜拉因為生活困苦,人民以漁獵和採鹽維生,表現出來的則是狂放不羈。還有受到阿拉伯、荷蘭、日本和美國等影響,我甚至買過一件哈雷蠟染服飾送給朋友。

我自己在欣賞蠟染的時候,會把蠟染分成正式與非正式的兩大類。正式蠟染是被大多數人認可的,也就是最傳統的皇室圖案。這些圖案通常不斷重複,也較為簡單莊重,例如Parang(國王佩刀)和Kawung(像椰子的果實)、Cemukiran(蓮花)、Sawat(老鷹,神的坐騎)、Udan Riris(斜雨,豐收)、Semen和Alasalasan(多子多孫)……。穿著這幾種傳統皇家圖案的蠟染服飾,到任何場合都不會失禮,因為代表尊重對方。製作這類蠟染的時候不能出錯,否則會異常明顯。而非正式的蠟染就可以有千變萬化的風格,適合日常穿著,也是一般人喜歡的。

這種不斷重複的圖案,往往是比較傳統的。

時至今日,印尼蠟染界也出了不少知名大師。例如在印尼共和國成立之後,國父蘇卡諾為了擺脫西方殖民主義的束縛,要求華人蠟染名家吳德軒Go Tik Swan)將印尼文化轉化為國家認同的現代服飾,於是在1955-1965年這段期間,代表國家的印尼蠟染正式出爐,名字就叫Batik Indonesia。印尼最著名的現代蠟染服裝設計大師伊爾萬.提爾塔(Irwan Tirta)則將蠟染提高到了國際水準,他的風格強烈,對比鮮明,是現在印尼首屈一指的名家。同時也有很多名家接受私人客製化的要求,甚至可以獨家替客戶設計專屬圖案,用客戶的名字命名,價格從數十萬台幣到依照客戶的要求而沒有上限。

各種花色的蠟染上衣。

走進蠟染的美麗世界

在幾百年的發展過程中,蠟染生產地從原本的發源地梭羅(Solo)和日惹(Yogyakarta),延伸到全國各地和馬來西亞,生產方法也從完全手工到混合手工、再到機器印刷生產。但是為了維護傳統產業,印尼人還是只把手工和半手工,也就是利用銅印(Cap)沾蠟來加快生產的方式定義為蠟染,機器生產的則歸類為成衣。

十多年前剛來到印尼的時候,我對花花綠綠的蠟染服飾既看不懂也敬謝不敏。不過後來發現,這服飾原來只要套上去扣鈕扣、甚至不用紮進褲子裡,3分鐘就可以準備好出門,讓我開心的把蠟染服飾當作「懶人西裝」。

布料上的每個金點,都是人工完成。

因為後來逐漸對蠟染產生興趣,我曾在中爪哇的梭羅進行過一次蠟染之旅。這裡不但有蠟染嘉年華,蠟染服飾和工作坊處處可見,而且當地人對蠟染的理解,大概就像台灣人對滷肉飯的日常層級,已經到了生活就是蠟染,蠟染就是生活的程度。不管是年輕人或年長者都可以對每個設計圖案娓娓道來,讓我享受了一次實際的文化饗宴。

印尼的蠟染工作坊很多是歡迎人家參觀的。印尼人個性好客,蠟染服飾本來就是商家拿著蠟染成品一個一個去拜訪客戶朋友,坐在矮凳上一件一件欣賞而且購買的,對於來訪的客人,有的還提供實作課程。梭羅市的Danar Hadi蠟染博物館,更是收藏了幾百件來自全印尼的無價蠟染,也有專業美麗的解說員一件一件詳細介紹,讓人收穫滿滿,可是荷包卻可能變輕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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