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英傑:連歐巴馬都用印尼語打招呼,為什麼台灣外交官還只會說英文?

2017/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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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在印尼,我第一次和岳父參加美國領事在官邸舉辦的感恩節晚餐。餐會中我和簽證組長約翰泰勒(John Taylor)聊天,問他怎麼一來印尼就能把當地語言說得那麼好?他驕傲的回答說:我學了半年耶!之後來自密蘇里州的領事凱倫(Karen)也給我同樣的答案:她在華盛頓學了半年的印尼文,才派駐過來印尼。

去年7月4日,我也和岳父到美國領事館新址參加美國國慶酒會,席間遇到美國領事館的簽證組長和安全組長。他們一看到我,就先用帶著口音的印尼語問好並自我介紹。簽證組長的妻子是印尼人,來自距泗水50公里遠一個叫做瑪朗(Malang)的城市。他說選擇來泗水,太太可以常和家人見面、可以幫助他更融入駐地,他也喜歡多走走看看妻子的國家,學習新的文化。在2年的時間裡,他計畫和安全組長一起走遍印尼的重要景點,去接觸當地不同的人、也了解不同的文化。

後來,大家歡迎新任的美國駐泗水領事海瑟(Heather Variava)上台講話。她除了第一句話是用英文向大家問好,之後就全部以印尼語致詞。雖然美國口音很重,很多人也聽得滿吃力,但是第一天上任就是用駐地國的官方語言,還是讓受邀的數十位當地仕紳感到面子十足,鼓掌得特別用力。

後來我找到機會和海瑟女士聊天,問她:你怎麼第一天上班印尼文就這麼好?她笑著回答:「我們來印尼之前半年,是要全職學習當地語言、文化和政治等所有細節的。」我非常驚訝,問她所有人都是這樣嗎?她說:「對啊,一開始很難,但後來就容易多了。幸好要學的不是中文,哈哈哈!」

▋派駐到印尼,印尼語是基本職業技能!

去年底,新就任的美國駐泗水副領事羅曼諾斯基(Robert Romanoski)因公來詢問我岳父一些細節,並要求協助更新一些領事館的商業資料存檔。我忍不住問他:你該不會也學了6個月印尼文吧?

他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我老婆是東爪哇人,我學的印尼文超過6個月!不過,我們代表美國,這是基本職業技能啊,你總不能連當地語言都不會講就來了吧!

我開玩笑說:「就像我到美國唸書要先考過托福,你們核發簽證也需要看托福成績,是吧?」我們相視大笑。

在那場國慶酒會裡,中國駐泗水總領事余紅應也有參加,她身邊跟著一位很年輕的翻譯,剛從北京某大學的東南亞語言學系畢業,主修就是印尼語,專門在中國總領事旁邊當即時翻譯。這翻譯剛來沒多久就用讀者投書的方式,投書到東爪哇發行量最大的爪哇郵報上,替中國政策辯護,並促進中印兩國之間的理解,讓很多華人印象深刻。

在此之前,我在另一場中國銀行開幕的酒會上,聽到中國駐泗水總領事館的翻譯,在華人和印尼政府官員聚會的場合,拿起麥克風,即席翻譯總領事的致詞內容,字正腔圓,而且用詞恰當,當場贏得印尼華人的稱讚。還有人問說,她在中國住多久了?怎麼開始有了口音?後來知道她是純正的北京人之後,驚訝得張大了嘴不敢相信。

這也讓我想起,之前擔任駐北京大使及兩任澳洲總理的陸克文(Kevin Rudd),他的中文好到可以到北京大學演講,也可以上中央電視台和主持人討論中華文化,更可以在澳洲選舉時用中文向華人選民拉票,是第一個能說流利漢語的西方國家領袖,被中國人暱稱為老陸,也讓他在中國和澳洲華人圈子裡面人氣高居不下。

▋缺乏相關語言訓練的台灣外交

在外交工作中,語言自然是很重要的一環。外交官能講當地的官方語言,就是對人家的尊重;但英語講得再好,在非英語系的國家,其實都是對對方的不夠尊重!上述的例子,可以看到第一線人員,熟悉當地官方語言的重要性和影響力。語言,可以馬上拉近距離,更可以直接學習到對方的文化。

看到這裡,我們很容易反射性的直接指責台灣外交官:駐印尼的外交人員英文都很好,可是卻沒有一個會講流利的印尼話!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怎麼會派一個不會講當地語言的外交官出去?難道外交部根本不知道這回事?這是要讓台灣難堪?還是要給印尼難堪呢?直到今年回到台灣,聽到暨南大學的洪銘謙博士演講,才知道:台灣所有的公私立大專院校,沒有一所有東南亞語文學系,也沒有一所學校或科系來正式教導東協國家的語言,只有少數學校提供較短期的學程或課程。

這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難道這樣的準備,就足夠應付南向的需求還是挑戰嗎?如果上一兩學期的課,就可以說「會講東南亞語」,那我們學了幾十年的英文,不就該每個人都精通英語?上至外交官,下至民間,若連正式學習最基本的語言管道都沒有,那我們怎麼踏出去?

相對來說,中國的高等教育中就更積極進行東南亞語言的培訓,所以大學一畢業,那些已經學了4年越南語、印尼語的中國學生就可以直接出國到東協工作。我也詢問過泗水的台商,在這方面中國員工很多的確比台灣人更優秀,因為語言能通,工作也可以更快上手。

▋與我們關係密切又近距離的東協,有得到足夠重視嗎?

我仔細想了一下這件事的嚴重性,的確不得不承認,南向的挑戰還很多。光是語言和文化就存在著巨大的落差。尤其若無法用語言來取得文化的內涵和理解,我們永遠是外人。

洪銘謙博士指出,私立大學可能有營收的考量,沒有東南亞語言學系還可以理解,可是公立大學竟然也沒有。如果連政府都不推廣,那新南向的決心在哪裡?民間應該做的是要求政府,至少在公立大學設立泰語、馬來語、菲律賓語系等,至少起了開頭作用,也協助年輕人多一個機會。

台灣為什麼有必要設立東南亞相關語言科系?先從語言的通行度來說,以印尼語為例,印尼語和馬來語(兩種語言相似)總共有2億8千萬使用人口。台灣有開設的外語系,除了英語、西班牙語、阿拉伯語之外,其他如俄語、法語、葡萄牙語、德語、日語、義大利語和韓語的使用人口都更少。再從相關度來看,全球大學中,澳洲、日本、越南、韓國、美國、新加坡等,都提供印尼語學士學位,這些國家不少都比台灣距離印尼更遙遠。

若再從台灣和不同國家的進出口貿易量總額比重來看,東協整體就佔了15.4%,比美國(12.2%)、日本(11.8%)更高;至於其他在台灣有專門語言科系的國家如俄羅斯(0.7%)、法國(0.9%)、西班牙(0.3%),都少於東協各國如馬來西亞(2.8%)、越南(2.4%)、印尼(1.4%)。

綜合以上三項資料,從語言使用人口、實際距離關係及進出口貿易量的比重,可以看出來:在教育資源分配上,我們給了一些距離遠、使用人口少、對台灣貿易比重也小的國家更多的資源和機會。從結果來講,不加緊設立東協語言的學院或課程也實在不是一件正確的事情。

▋說對方的話,是對人的尊重

政府提出了以人為本的新南向政策(People Centered New Southbound Policy),除了賺錢之外,還要用心來交流。立意非常良善,可是國家卻連最基本的工具,也就是語言學習機會,都沒有提供,只讓民間各憑本事來找人學習新南向需要的語言和文化等資訊。即使是有經費和時間的國家公務員和外交官,在台灣可能也找不到一所正式的大學來學習印尼語或泰語,來獲得足以讓外交官勝任國家工作的需求吧?

話說回來,對於這些無辜的駐外官員,自從我個人親身的經驗之後,我的態度其實也不再像以前一樣嚴苛。我知道駐印尼的外交部官員都沒有在台灣學過印尼語,因為現實就是相關資源並不存在。不過在不久前的聚餐中,我聽到泗水代表處的詹組長在工作之餘自己找資源學習印尼語,還主動到雅加達的印尼大學(UI)去考高階印尼語認證;而另一位柯組長也在印尼大學進修並通過印尼語認證考試。我們可以看到,駐外人員都可以感受到語言的重要性,現在就希望台北能夠感受到駐外人員的需求和壓力了。

2010年,美國前總統歐巴馬第一次訪問印尼,他在印尼大學大禮堂的第一次公開演講的第一句話,就用印尼話說出了早安(Selamat Pagi),之後還說了:回家了耶!(Pulang Kampung nih!),不只獲得了滿堂采,還成了隔天各大報紙和媒體的頭版頭條。同樣的,2017年的開齋節,我們總統蔡英文,只用印尼文說了三個字:「Selamat Idul Fitri!(開齋節快樂)」,隔天就佔據了印尼所有報紙的版面,標題幾乎都是「台灣總統蔡英文用印尼話向穆斯林祝福開齋節快樂」。可以看出,「說對方的語言」,可以造成多大的正面影響!

從以上這些故事與例證,政府應該可以看到:如果想要「以人為本」,就不能不重視語言。面對台灣教育對東協語言和文化的缺乏,應該盡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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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我們說要南向,卻不重視人家的語言──外交特考應納入東南亞語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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