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吳英傑:南向轉個彎 讓台灣醫療吸引東南亞北上

201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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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篇報導,說的是美國評鑑亞洲國家的醫療水準,台灣排名第一。我不曉得這件事有多少台灣人知道,可是我知道,很多台僑每年回台灣做健康檢查,就是因為台灣的醫療水平。最近,印尼泗水的國家醫院和台灣長庚醫院簽訂了合作意願書,未來將加強深化雙方合作,尤其是長庚醫療團隊,可以幫忙(包含轉診到台灣長庚)或協助印尼的醫生提升醫療水準,救治更多生命。

這讓我想起,我在印尼的朋友們,很多人步入中年,身體微恙,也就開始要找醫生固定報到的時候了。印尼人最常去看病的地方不是在本地,而是出國到新加坡和馬來西亞。

▋在印尼,誰能當醫生?

為何印尼人喜歡出國看病?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印尼醫學院入學程序,就知道為何印尼人要想活下去,就要出國看病。從總統到一般中產階級,只要有機會,他們絕對不會留在印尼看醫生。

印尼醫學院有個嚴重的陋習,那就是學生除了要夠聰明之外,還要有錢。要進入醫學院,要有前金後謝,一般來講是5萬美金,也就是大概160-170萬台幣才能拿到入學許可。這些錢是直接給教授來簽你的入學許可,也是醫學院教授每年的固定收入;華人雖然能夠進入醫學院,卻不能進入最賺錢的科系就讀,例如骨科,可以開刀多賺錢的都不會是華人。這是爪哇人歧視華人的潛規則。而一般人又對爪哇醫生也有歧視,造成看印尼醫生的都是窮人,有錢人和中產階級固定到新加坡馬來西亞找醫生檢查複診。

印尼人到新加坡看醫生,而新加坡人卻來台灣做醫療觀光,因為台灣對新加坡免簽,台灣的醫療水準比新加坡好,卻比新加坡便宜,而且醫護更有人性。這件事,只有新加坡人自己知道,絕對不會告訴印尼人。

▋看病要去新加坡

在整個亞洲,很多人認為日本的醫療技術最好,也許這和國家進步的印象有直接關係,實際結果如何,我沒有經驗或文獻可以確認。同樣的,一般印尼人認為新加坡和馬來西亞醫療技術比較好之外,也的確是因為這兩國比印尼進步,連帶地,印尼人認為醫療就一定比較好,而這也的確是真的。

印尼人到新加坡看病一般來講有兩種方式第一就是自己電話或上網提前預約,早上坐6點的班機出發,2個半小時左右就到新加坡,看完病後,搭晚班班機回印尼,不需要簽證和其他繁複手續,複診可以一天之內搞定,我有很多當地的長輩朋友,到新加坡健檢複檢已經可以升級到商務艙了,可以想見有多頻繁和熱門。

第二種方式更細膩更週到,新加坡醫院直接在印尼開設診所,和熟識的醫生合作,任何人到了診所檢查之後,結果直接傳到新加坡醫院,而且現場還幫你預約新加坡醫院的時間,看完檢驗報告之後就確定新加坡醫生的門診時間,一切都在當天確定。新加坡的鷹閣醫院(Gleneagles Hospital)就是一個例子,連在印尼都用同樣的名字,讓病人絕對放心也不會搞錯。

入境新加坡之後,若是碰上重大疾病,只要你有醫院開出的證明,可以不必出境,直接在新加坡申請醫療簽證,就可以長期待在新加坡安心接受治療,不需要擔心逾期居留的問題,讓很多印尼人趨之若鶩。

請不要忘了,新加坡所得超越日本和美國,同樣的,醫療收費也是和美國一樣,甚至更貴,尤其是對沒有醫療保險的外國人,要是住院的話,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而新加坡醫院對外國人的收費離譜也時有所聞,例如前汶萊皇室,竟然被醫院收費300萬美金,結果一狀告上法院,洩漏了新加坡醫療產業貪心的負面新聞。

▋全包式的曼谷醫療

除了新加坡,亞洲的醫療重鎮還有曼谷的國際醫院,他們擁有會講100多種語言的團隊,也和新加坡一樣,把簽證、接機、住宿、住院等手續替你一併辦好,讓你安心養病之外,不需要擔心其他事。

若是單純檢查,一兩個小時就可以得知結果,醫生還會用標準英語和你討論並解釋檢查結果,收費比新加坡低廉和合理,我的印尼朋友和美國學校老師朋友,去過之後都讚不絕口,不斷推銷曼谷的國際醫院,不僅可以去玩,還可以順便看病,讓身體恢復健康,這使得曼谷醫院在泗水老外圈中成為一個熱門的地方。

為何要提到新加坡和曼谷?因為,台灣的醫療比這兩個地方都還要好,而且是美國認證的。只是,我們沒有努力把這件事推銷出去,不像新加坡和泰國,不斷推銷自己的醫療技術和服務,每年吸引了成千上萬的人去看病,也賺進了天文數字般的外匯。

▋台灣醫療能吸引印尼人嗎?

醫療是很神奇的事情,超越很多職業,除了神職人員之外,醫生大概是最受到尊重的職業。尤其印尼人把醫生當做是介於人和神之間的橋樑,因為醫生可以把你從死神手上拉回來。有人可以不買愛瘋、有人可以不吃飯,可是醫生說,你要買這個藥,你要照三餐吃,沒有人敢不遵守,即使沒錢也會借錢來買藥,因為人要活下去,這件事比愛瘋和吃飯更重要。而從人性自私的觀點來看,自己有病痛的時候,會認為自己的醫療是最重要的。

大家都知道新加坡醫療的價格很昂貴,可是卻阻止不了印尼人前仆後繼到新加坡看病。我看過很多人跟家人借錢,就是為了要到新加坡,即使被侮辱,還是厚著臉皮借錢,就因為臉皮和生命健康比較,就算借錢也要活下去。

基於愛台灣的心態,我也會推薦印尼朋友到台灣看病,可是我得到的回答通常都是:「那一家醫院?他們會講英文或印尼話嗎?」

身為台灣人,我們都知道台灣醫學院的入學程序,台灣的醫生都是最精英最傑出的一群人,講英文對台灣的醫生來講,大概就像我們拿筷子吃飯一樣簡單容易,推薦醫院對我來講也不難,台大,榮總,長庚,我隨便就可以舉出好幾個名字。

可是,在看到醫生之前,所有的這些人可以講英文或印尼話嗎?我卻無法回答了。

▋錢不是問題,語言和方便度才是

相對於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或曼谷,這些對印尼人來講都不是問題,不止簽證不是問題,連語言都不是問題,而台灣呢?空有全亞洲最好的醫療技術和團隊,可是卻無法賺到人家拚命都要去借到的錢,更不用說用醫療來改善印尼人對台灣的看法了。

我有兩個朋友的妻子,都在今年因乳癌去世,而他們面對的抉擇也都一樣,只是一個選擇到新加坡、一個選擇到廣州。

選擇到廣州人民醫院的朋友,除了價格便宜之外,其實就一個很簡單的原因,就因為醫院裡有一個嫁到廣州的印尼人,她會講中文和印尼文,他們去廣州的原因只是因為印尼醫生推薦他們去這家醫院,而這醫生只知道這家醫院,因為這家醫院的這個印尼人回到印尼去推薦她們家的醫院,對於不會講中文或英文的印尼人來講,這提供了一線生機,於是他們就決定到廣州就醫,整個原因只因為一個會講印尼話的志工在那裡而已。

我問同樣的問題,怎麼不去新加坡或台灣?回答也一樣,去台灣哪一家醫院?而且台灣簽證申請很麻煩,為了看病,哪有時間去搞這個?而錢,從來就不是問題。

另一個朋友選擇到新加坡國立大學的附屬醫院,也是因為印尼醫生的推薦。來來回回大概兩年左右,經歷過住院治療、回印尼、復發、再到新加坡住院。整個過程很痛苦,可是痛苦來自於疾病,而不是新加坡官方。

當他們被醫生要求住院的時候,醫院馬上有人來幫他們辦醫療簽證,讓他們無後顧之憂,而且包含了丈夫,不是單純服務病人而已。印尼公民到新加坡本來就免簽證,而這醫療簽證是怕你逾期居留,不止做到了照顧病人的目的,連簽證錢也收到了,最重要的是還得到了人家的感謝。

即使我的朋友付出了天文數字般的醫療費用,他還是覺得新加坡做的很好,他只要擔心妻子會不會康復就好,完全沒有來自新加坡政府的騷擾或官僚。新加坡不止賺到了錢,也賺到了印尼人的心。

我問了同樣的問題,怎麼不去台灣看病?台灣的和信醫院一定比這新加坡醫院好多了。他搖搖頭,說去台灣很麻煩,對印尼不是免簽,對病人來講有點麻煩,而且台灣的航班實在太不方便,不是一大早,就是半夜,而且他也不確定台灣是否有所謂的醫療簽證,種種因素,讓他覺得雖然台灣人很好,可是整個政策和過程並不友善,所以他選擇了新加坡。同樣的,錢也不是考量的重點。

▋其實,我們有更好的醫療環境

我常在想,若是一個外國人要到台灣看病,到底會遇到怎樣的困難?經過了這兩個朋友的經驗之後,我發現,台灣並沒有把醫療當做一項寶貝看待,每天糾結在一代二代健保的爭議,和對醫護人員的野蠻行為,讓這麼多台灣外面的病患得不到資訊,台灣也賺不到人心和外匯,真的很可惜。

當一個外國人來台灣看病的時候,他是沒有健保的,也就是完全自費。而且他大老遠跑了台灣一趟,絕對會對醫生護士很尊敬客氣的,對台灣醫生護士動輒打罵的大概也只有台灣人自己了。而現在很多醫院想另闢財源,東南亞病人實在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台灣的醫生和護士,延續著台灣人溫和的個性,對去過新加坡或美國醫院的人來講,台灣的醫院更有人性,更體貼和溫暖,而這一點,印尼人都不知道。

一個印尼人要到台灣去看病,很少有人會自己去的。大部分都會有家人陪伴。也就是說,當台灣接受一個外國病人的時候,不止醫療費是全額自付,連帶還有他的家人或幫傭,從機票、住宿、交通、食物、電信,到其他開銷,這都是台灣的外匯收入,而他們也花得心甘情願。要是醫好了,這個人一定回印尼替台灣宣傳台灣的好,要是醫不好,一般人也有心理準備,不會有人口出惡言罵台灣不好。醫療產業對台灣來講,真的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東西,怎麼我們這麼多教授教導行銷,卻沒有人來做這一塊呢?

政府一直講南向,其實,說穿了就是我們來這裡花錢投資或求人買東西,而面對醫療產業這一塊,卻是反過來的情況,不止是印尼人求你幫忙看病,而且付錢還沒問題,連帶的家屬和朋友來台灣,產生的周邊消費更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政府說南向,怎麼就不轉個彎,讓東南亞的人北向呢?

台灣已經有很堅強的教育水準、厲害的生技產業、優秀的醫療團隊、善良的人民、全亞洲最先進的醫療儀器,很好的環境來接待這些外國人,怎麼我們就把自己最優秀的部分藏起來,反而給人看的是詐欺和販毒呢?

我實在想不透這一點,政府除了推銷台灣的產品之外,更應該努力推銷台灣的醫療產業,不止救了病人免除病痛,還得到了尊敬,這麼好的事情,很多人半夜都會爬起來做。

我舉一個實際的例子,
1996年,我老婆從洛杉磯放暑假飛回印尼,她在桃園機場轉機的時候,因為在機場吃中餐之後感到不適,在登機之前幾乎昏厥,被長榮航空地勤人員緊急協助送到桃園的敏盛醫院。過程中,從機場到救護車,到護士和醫生,她都受到了妥善的照顧,尤其因為她不會講中文,醫護人員更是細心照料,醫生也特別來巡房,確定一切無誤,而且很細心的解釋是因為食物中毒,幸好還沒上機,處理得早,只要打點滴,休息兩天就好。

她形容,過程中,年輕醫生和顏悅色,用流利的英文解說,深怕她有不理解的地方,護士更是全程面帶笑容,隨時準備協助。要出院的時候,醫生和護士更親自協助做出院文件和手續,並再次用英文解釋服藥和病情及需要注意的細節,而這位年輕的醫生,是我們台北醫學院畢業的駐院醫師,態度和善、英文流利,而且有耐心和愛心,即使20年後的今天,我老婆還是會跟她朋友講到台灣醫院的這段回憶,說台灣對她真好,救了她一命,她對台灣醫療的過程讚不絕口,意外成為台灣醫療的民間大使,不斷述說台灣醫療的優點。

印尼人要到台灣看病,其實面對的問題也不少。例如台灣對印尼不是免簽,印尼人和我自己也不了解台灣是否有醫療簽證,醫院是否可代辦?要預約台灣醫院,英文是否可行?

台灣這麼多印尼外籍配偶,卻找不到人來協助印尼病人?印尼病人的家屬和幫傭是否可一起安排簽證申請?是否可協助接機和處理住宿事宜?是否可告知交通資訊?若不幸過世的話,手續細節和是否有英文或印尼文協助?一般照料,護士是否用英文或印尼文溝通?康復之後,醫院有無附近旅遊資訊?這些瑣碎的小事,其實就是藏在細節裡的魔鬼,一旦台灣能提供一套完整方案之後,印尼人乃至東南亞人一定馬上傳開,讓台灣增加外匯收入和尊敬。

▋讓東南亞醫生和病患北向

醫療產業很特殊,除了饑餓,除了性衝動,再來就是病痛,這是我們身體無法控制的最原始的感覺。而一般人也願意付出金錢來解決這些問題。而醫療,是唯一能夠得到人家尊敬和推崇的一塊,也是我認為除了教育之外,台灣最有競爭力的產業,能夠連接台灣和外國的黏著劑,更重要的是,台灣還是在比較有優勢的那邊,當醫生說每3個月回台灣複檢,你說,他有可能說不嗎?

而印尼也因為醫學教育體系和制度,讓華人醫師只能從事家庭醫學等一般科系,逼迫華人醫師留洋海外,到處找尋可以學習其他醫學科系及技術的資源,讓他們可以跳離只是一般診斷打針的循環,而有辦法達到真正救人性命的目的。

華人醫師不斷找尋可以允許他們入學的醫學院校,讓他們學習例如骨科,心臟外科或外科等短期學習課程,再回來印尼申請從事這科別的執照(印尼允許你拿外國學或執照來換印尼執照,這也是一般華人的做法),而這些華人醫生,也是台灣潛在醫學教育的重大客,因為透過當地醫生,我們才可以接觸到更多的病患,才有更機會讓人看到台灣的優秀。

很高興台灣的長庚醫院看到了印尼的這個缺口,而且很快地和當地醫院簽訂了合作協議書,簽約儀式中,台灣駐泗水的領事蕭勝中先生也很積極協助,我希望蕭領事能夠把印尼人到台灣看病遇到的這些挑戰帶回外交部好好研討,能夠更加簡化和方便,協助台灣醫院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流程,讓我們能夠接待更多印尼和東南亞病人,讓台灣的南向,變成東南亞的北向。

我希望,這只是開始,未來會有更多台灣的醫院來到印尼和東南亞,尋得更大的商機;我相信,長庚醫院很快就可以享受到這個好處。因為醫療,是可以跨越政治、宗教、種族的一項產業,不需要有正式外交關係就可以做的事,更是台灣應該認真思考的未來方向,人可以不吃飯,卻無法不吃藥,這麼大的機會,我們為何要拱手讓給新加坡,檳城,曼谷,或廣州呢?

(作者為台灣人,印尼泗水大學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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