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中國最東端的東方第一縣:撫遠。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編按]尤文瀚是宜蘭人,北京大學哲學系碩士生,也是全台灣僅有6名的逢希伯-林道症候群(Von Hippel-Lindau)患者,血管瘤會在全身各處不斷增生。但他堅持「面對現實、忠於理想」的生活準則,2011年起遊歷中國大陸各省,2016年完成單人摩托車環華騎行,歷時100天,全程3萬公里,穿越沙漠、翻過高原,在路上拾起流浪者的靈魂與遠方的意義。

5月15日,左上方床頭底正紅色鬧鐘裡,時針用它緩慢的步伐滑出一道45度角弧形,清晨6點鐘沁涼心脾的冷水,卻也消除不了前夜興奮所致的疲態與失眠。在一群好友的歡送下,離開熟悉的園子、熟悉的空氣,抬頭望向古樸而典雅的西門上,那塊刻著「北京大學」四字的牌匾,歷史動盪的積澱中彷彿穿越回到上個世紀,蔡元培先生親筆題下的燕京大學,那長期積弱不振的中國近代化發展進程裡,展現培養一批心繫民族救亡圖存知識分子的決心。如今,這裡仍然是一片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地方,一塊從不吝嗇於灌溉理想、實踐夢想的樂土。

初夏裡溫暖的陽光帶著一絲羞澀,透過蔥鬱的梧桐樹梢灑落在厚積的柏油路面上,微弱而零星的光線凝結在空氣裡匆匆的別離,隨著轉速表上逐漸提高的刻度,與金屬引擎共振頻率的來回敲擊,速度引領著狂躁的青春與蠢蠢欲動的內心。一切關於旅行前的不安及惶恐,似乎在右手轉動著油門剎那的瞬間完全解放釋疑。

這也許是時代潮流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個人表述,甚至記錄的都是一些微乎其微的事情,但一份執著的淬煉或許可以勾勒出一個更加真實的自己,一個允許無邊無際、天馬行空,甚至是最後一場堅持純粹的旅行。

在丹東市裡的公園草地紮營。

一路駛向東北,兒時記憶裡外公筆下關於戰火、煙硝,還有濃厚而綿密鄉愁的日記。

原籍遼寧省丹東市滿族人的外公,在1949年國共內戰之際,正值高中上課期間的他,因為事態緊急,在來不及與家人告別的情況下,獨自一人跟隨國民政府的步伐撤退到瀋陽。在當時國民政府安排的學校集體宿舍中,每人配給一件勉強足夠應付嚴酷寒冬的棉襖,渡過在瀋陽半年時間的轉折期。共產黨的腳步逐漸進逼包圍瀋陽,最終在物資無法進入的情況下大家開始各自奔走,一部分人回了老家,一部分人繼續隨著國民政府沿著錦州、秦皇島、青島……最後去往上海。

在上海,幾乎聚集來自全國各地準備撤退台灣的人們,外公透過部隊裡老鄉的關係,最後得以來到台灣,這麼離家一趟就是落地生根70年,當初年輕的芋頭早已熬成老番薯。迫於無奈離開家園的外公與如今騎著摩托車重訪故土的我,橫跨三代人的不同際遇,是如今台灣這塊土地上關於我們的大江大海,也是在大歷史中個人與整個國家的紀錄軌跡。

離開丹東老家,沿途是大約800公里的中、朝邊境,順著兩國的邊境公路直行,右側鴨綠江對岸便是被譽為世界最神秘封閉的國度──北韓,因為兩國國境以鴨綠江為界,因此江水上游最為窄小的江面,甚至能夠以「一步跨」的方式達成一步出國的夢想。一路向北的途中經過數個滿族與朝鮮族地區,境內的朝鮮族鄉給人感覺尤其有趣,街道兩旁懸掛著各式中文、韓文並列的招牌,平民房舍與鴨綠江對岸的北韓也很相似,基本每戶都是單層的紅磚式建築,另外配有一座碩大的儲存糧倉,滿足當地以農業、漁撈為主的生產方式。

集安世界文化遺產:高句麗王陵。

在邊境上的城市──集安,是中國對北韓的三大口岸城市之一,也是收錄於世界遺產名錄當中的歷史古都,境內的高句麗王城、王陵及貴族墓葬群,在2004年正式通過被列入為世界文化遺產。

始於公元前至5世紀的高句麗遺跡,不僅曾是東北亞影響最甚的民族政權,也幾乎代表著東北亞地區最為重要的文明核心。如今集安城市面積雖然不大,但遺址幾乎散落在城市的各處角落,因此環繞於世界文化遺產的懷抱之中感覺尤其明顯。其中,又以王陵古墓群裡的牆面壁畫表現一絕的繪畫工藝,大約繪製於6世紀高句麗王朝晚期的壁畫,內容包含與中國神話人物密切相關的主題,例如:伏羲氏、神農氏、漢裝人物……等等。

再往北走,進入中國最北邊的省份黑龍江省,當年的北大荒區域如今儼然已經成為中國的農糧之都北大倉……

另外,四方之朱雀、玄武、青龍、白虎,亦能體現出高句麗王朝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身影。座落於城市東北角的大型高句麗王陵,更是享有東方金字塔的美譽,塔型巨石建築是最具代表性的遺跡,藉由數以百計2、3公尺長的花崗岩石堆砌,展現出千年以前精湛的建築技藝。

集安世界文化遺產:高句麗王朝丸都山城遺址鳥瞰圖。

再往北走,進入中國最北邊的省份──黑龍江省,記憶中除了高中課本裡描述的東北虎、大興安嶺,再來就是偏遠的山區與荒蕪,上個世紀50年代隨著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退伍幹部響應國家的號召前往北方拓墾,當年的北大荒區域如今儼然已經成為中國的農糧之都北大倉,沿途公路兩側往往在一整天騎行的過程當中,目光所及都是相同的風景──水稻田。

其實這一時間段的中國歷史有許多值得令人敬佩的地方,雖然兩岸成長背景不同、接受的教育方式也不同,但著眼於50、60年代的新中國而言,當時的人們無疑活出作為人類精神生活的新高度,至少流淌在知識份子間對共同崇高理想的追求,並願意為之付出的奮鬥與努力,絕對值得作為某個特定時間裡,用來衡量人類精神文明的尺度,因為歷史的機遇讓彼此的思想緊密揉合在一起。歷史的發展總有其必然性與偶然性,那些值得作為信念原則的堅持,如今似乎也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漸褪去。

是某天在黑龍江省公路拍攝的暴風雨下的水稻田。

隔著黑龍江的對岸就是俄羅斯,中國邊境城市總能給人置身國外的錯覺,在東方第一縣「撫遠」,是黑龍江與烏蘇里江的三角交匯地帶,也是中國最早迎接日出的地方。猶然記得當初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緯度甚高的地理東極,在帳篷裡被凌晨3點鐘的日出給驚嚇的場景,恍如置身一場魔幻現實主義的夢境。

「撫遠」,作為中國對俄羅斯貿易的重點口岸之一,城裡的邊民互貿中心自然是最具特色的地方,裡頭琳瑯滿目的俄羅斯進口免稅商品,貼心的服務與價格自然都很親民,從江邊碼頭可以直接搭乘渡輪前往俄羅斯觀光旅行,最終因為時間與經費的考量可惜沒有成行,但如同某天青年旅舍裡年輕老闆無意脫口的那句:「沒有遺憾的旅行,不足以稱作一場完美的旅行。」

(本文授權轉載自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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