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諮商室】褚士瑩:我要怎麼知道自己是個「難溝通」的人?

2017/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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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阿北:

收信愉快!

我的問題是這樣的,為什麼當我在看專欄或文章的時候,會覺得對耶大家問的問題、發生的狀況我也都有,但要我自己提問的時候,我卻都提不出來呢?(好吧,我現在提問了)我想表達的是各個方面的疑惑,像是人生啊、夢想啊、感情啊、事業啊等等,每次看專欄的時候都覺得,恩恩有被幫助到、對耶我也曾經有過類似的問題,但要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就好像有個人跟我說:「來吧,提一個你現在的問題或疑惑吧!」的時候,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請問,要如何培養發現自己的問題以及問問題的能力呢?

小慈

▋問問題的能力,就是一種溝通力

「你的問題是『為什麼要我自己提問的時候,我卻都提不出來呢?』其實在哲學諮商中如何問對的問題,是一個很好的題目喔!」我跟小慈說。「如果妳遇到一個人這樣說,你會覺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嗯……那要看他在什麼樣的情境下、用什麼樣的語氣或態度說這句話呢?這會影響我對他的感覺耶。」小慈回答。

「你是一個怕貼標籤的人吧?」我問。

「應該說,我是一個正在練習不要隨便幫人貼上標籤的人,或者是說我不喜歡被貼標籤,所以我也不隨便貼別人標籤。」

「所以你是不隨便幫別人貼標籤的人。」我說。

「對啊,因為避免自己的想法錯誤,誤解別人的意思。所以我就會說:你是……的意思嗎?你想/不想怎麼樣對不對?你們剛剛為什麼……?」小慈想了想又說,「不過這樣也不行,因為我也擔心我提的問題,會被對方認為自己對他有某種成見,或擔心自己因為問出來的問題而被貼標籤。」

我知道,我遇到了一個重症患者。小慈表面上考慮很多、面面俱到,其實他甚麼都沒有辦法拿定主意,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立場是甚麼,只是覺得每一個觀點都要不同角度來看,以至於無論多麼簡單的問題,也都要「看情形」,無法乾脆的在『是』或『不是』當中作選擇。

「你在現實生活中如果就是這樣的態度,會被認為是一個超難溝通的人吧?」我問小慈。

「那要看你說的現實生活是哪種情境,比如說我生活跟工作方面判若兩人,生活上的好溝通,工作上就會變得難溝通。」

「你有沒有辦法在這兩個選擇中選一個?一個需要看情境才能決定是否容易溝通的人,在人類社會是一個好溝通的人、還是一個難溝通的人? 」

小慈說:「要看情形啊!我有一個老朋友,我們向來相處愉快。有一次我們決定一起合作某個案子,共事了幾天之後他跟我說:『我發現你在工作上比較難溝通欸。不跟你工作還真不知道。』後來案子結束我們就不再一起工作了,但我們感情依舊很好,是那種可以一起出門當背包客自由行十幾天不吵架的那種。在不跟我一起共事的情況下,他從沒覺得我是個難溝通的人。所以我好不好溝通,要看情境?」

小慈講完,我不發一語。

「好啦好啦,」小慈兩手一攤。「我是個難溝通的人。」

什麼都要「看情形」的人,並不叫做「客觀」,叫做「難溝通」,缺乏溝通力的人,當然不知道如何「問問題」,因為會在對的時候,問對的問題,其實就是「溝通力」的一種表現。

▋怎樣的人問不出問題?

讓小慈意識到自己原來是一個跟別人、跟自己都難溝通的人以後,我們試著針對他原來的題目,做下一個練習,我請小慈用填空的方式,想五個假設。

______的人問不出問題。

小慈的五個答案分別是:

1.沒有想法的人

2.沒有好奇心的人

3.對一切都不關心的人

4.不願意與人互動的人

5.非常自以為是的人

「在這五個裡面,你覺得哪一個跟其他四個相較,在你的眼中特別突出呢?又是為什麼?」

「第五個,」小慈很快回答,「因為只有這一個沒有用到否定詞。」

「很有意思的觀察喔。」我知道我們這節一開始時溝通很困難的哲學諮商,終於有了成果。小慈開始看到,用否定來定義一個東西並不精確,比如不能說「男人」就是「不是女人」,也不可以說「老人」就是「不是年輕人」,在哲學思考上,這個問題叫做概念的「不完整(incomplete)」。

而在提出五種假設的過程中,通常越前面是越「直覺式」的(instinctive thinking),而越後面是越經過思考的(formal thinking),所以後面的思考往往會比前面的直覺重要,在小慈的情形中,也是這樣的。

其實從一開始,就可以看出小慈是「辯證思維(dialectical thinking)」的擁護者,而且大量應用在每一個場合,都要用兩個相反的觀點來看同一件事。小慈應該這麼做很長時間了,但他只記得「辯證」,卻忘了「接納」。這是為什麼我們繞了很大一圈,最後小慈才願意接納去做我一開始就提出來的練習。

這個練習,其實是借用「辯證行為治療」的精神。這在台灣比較少見。因為小慈喜歡辯證,而他處在一種不斷在正反辯證發展的狀態,所以我們就試試辯證行為治療,這是由Linehan於1993年創立的方法,強調「接納」可以促使「改變」,而「改變」可以促進「接納」。

為什麼覺得我們到達結論的時候了呢?因為小慈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是「反的」觀點,而且自己有意識地注意到了。

在辯證中,對某個議題的主張視為「正的」,另外形成與「正的」所對立的反論述,辯證的過程便是在兩個極端中間尋求「整合」,將兩種極端中值得保留的部分融合一體,且試圖分析解決兩極矛盾之處。如此的「整合」隨後形成下個辯證循環的「正」主張,因此「真實」即是在不同時空、不同人之間交互整合的歷程,而非在任一極端、不可動搖的事實 。在辯證行為治療中,透過正念禪修的技巧運用,來處理個人的注意力和各種意念、妥善處理自己的情緒、有效處理人際關係、接受現實及忍耐現實的困擾。

讓小慈自己找到五個當中最突出的一個,是給他多一個檢視、思考的機會,去發現自己的思考習慣,是不是有什麼固定的脈絡。比如說,小慈就發現了他的辯證,通常直覺就會用「反的」來陳述,很有可能生活中你已經習慣了立刻先否定他聽到的任何說法,但是小慈可能沒有意識到,世間所有的事,任何正面的說法當然都可以找到可以否定的例子,所以只是用「反的」論述來面對世界,這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對的了。

▋自以為是,就是輕易把例子當成答案

「我想你已經找到了你問題的解答,無論你喜歡或是不喜歡這個答案。」我說。

「為什麼呢?」小慈似乎覺得很突然,「你的意思是,我是個自以為有疑惑、但其實並沒有疑惑的人?」

「你並不是沒有疑惑,而是每一個疑惑,都會想到一件『反的』例子來推翻,如果你的思考就停在這裡,你可能就不會再往下想得更深刻了,因為你覺得你已經有答案了。」我跟小慈開始做整理,「但是,你可能沒意識到,那些只是反例而已,而不是答案。找到一個反例,不能輕易當成答案。那未免太簡單了。比如說我之前問你是不是一個難溝通的人,你立刻舉了兩個例子反駁:

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假日市集?

我:好啊,幾點出門?/不要。我好累,我要在家睡到自然醒。

這證明了在特定情境下,我知道自己想要、或不想要什麼。

這就是「找例子當答案」。這個例子,跟你知道自己其實是個「難溝通」的人相違背。你沒有辦法透過舉例,去說明為什麼一個有這麼隨和表現的人,其實難溝通。於是,你的思考就卡住了。你的難溝通,很可能在於你聰明,所以無論什麼都很容易找到反例去否定。」

「這是為什麼,我會說你想了五個假設,但唯一不是『反的』那個,可能才是真正可以幫助你思考的概念。在我們的討論中,所謂的『自以為是』,並不是什麼道德瑕疵,其實說穿了就是『只要夠聰明當然什麼都可以找到反例』的能力。」

這就好像一個不願意相信全球暖化的人,認為越來越頻繁異常的氣候現象,都只是許許多多獨一無二的例外跟巧合。再多的證據,也沒有辦法讓一個不相信科學的人,相信地球真的有氣候異常這件事,而這樣的人,並不在少數。

連續二十年創高溫之後,只要有一次寒冬,不相信氣候變遷的人,就會群起抓緊這個例子,來質疑、甚至推翻地球氣候變遷的事實。

所以試著順著問題本身思考、深化,才會有辦法變成「可以想到要問這個」的人。而不是先用聰明才智去找到「反的」例子,過於草率的在思考前就去否定問題,就會有辦法深化思考。

「想想看,一個『非常自以為是』的人是『問不出問題的』,因為他已經有一切的答案了,何必問呢?」我笑著說。

▋「但是」本身就是一種「否定」

「謝謝你,這是個很棒而且有所幫助的經驗。也謝謝你花了這麼多時間陪我一起思考。」小慈的態度突然變得很軟、很和平,不再像那個隨時在找人打架的人。

「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提醒,關於總是先用否定的詞彙或描述來回應所接收到的訊息。我確實有這樣的毛病,而且我以為我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但顯然我沒有覺察到,反例或直覺地去思索例外狀況也是否定的一種,當我思考的時候還是很容易陷入慣性,最可怕的是自己並沒有發覺。

我想,下一步我會想想怎麼練習順著問題本身思考、深化,以及又被反例卡住的時候要怎麼跳出來。這是個好問題,我停在這裡想了好一下子,我發現我一時想不到可以怎麼做。

經過這一次練習,我才發現我太習慣用「但是」來思考,當我試著把「但是」拿掉時,我就卡住了。比如你說我不相信別人的話語時,我回答「我相信別人的話語,但我覺得他們可能只表達了部分,他們沒有說謊或欺騙只是選擇性的說他們願意說的。」當你說我是一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時,我回答「當我做了一個決定,不容易改變主意,但我願意讓別人說出他的理由來說服我、改變我的主意。」當你說我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時,我卻說「做日常生活小決定的時候我會優柔寡斷,像是今天晚餐要吃麵好還是吃飯好?但做人生方向的決定的時候,像是要念什麼學校什麼科系或要做什麼工作,我很篤定也決定的很迅速。」

我總是用「但是」來舉出反例,但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從我自己的答案,更深入的去想這個問題。雖然這次的哲學諮商已經到了尾聲,是該結束了。但我能不能再問一個問題?我應該如何練習順著問題本身思考跟深化呢?」

小慈沒有發現,在不知不覺當中,他已經從一個沒有辦法問問題的人,變成一個可以舉手發問的人了。

「其實你現在開始意識到自己思考的習慣,這樣就很好了。」我說,「下次遇到又想要找反例、用「但是」來推翻的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我有沒有辦法贊成別人的想法?』如果贊成的成分超過50%的,就舉手贊成吧!如果發現自己說『贊成,但是……』,那就直接說『不贊成』吧!別忘了在哲學裡,'Yes, but...' = ‘No'。」

察覺自己思考的路徑後,進一步思考「我為什麼會這樣想?」「什麼人會這樣想?」,我相信一個思考卡住的人,就會有很多的收穫了!

小慈說他喜歡這次的哲學諮商,認為是很好的練習。去發現自己是一個習慣用什麼方式思考的人。

「在這次哲學諮商之前,我對於自己做一個決定時,內心這麼多反覆辯證的小劇場沒有自覺。」小慈最後告訴我,「最驚訝的部分是,這個過程雖然我在專欄其他的文章中看過,透過提問,思考,提出五個假設,我以為我已經通通知道了,但是在引導思考中,才發現一個從來沒有意識過的自己。謝謝你。」

這是一節很困難的哲學諮商,卻是很有趣的經驗,相信對我們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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