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是無知,還是無情?光復高中納粹變裝秀的省思

2016/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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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來囉!……喔!……同學們趕快敬禮……趕快敬禮……趕快向我們希特勒敬禮……他等下坦克壓過你們喔……不然把你抓去毒煙室裡面。」這是光復高中校慶活動中的一個cosplay遊行橋段進行中司儀的旁白。參與遊行的是該校廣告設計科252班的同學和導師。關鍵情節是一輛緩緩挺進的紙製虎式坦克、一群身穿納粹黨衛軍服裝並揮舞納粹黨旗幟、高舉黨之鷹行進的分列式場景。這是一場全校師生共同參與的嘉年華活動戲碼之一,入戲的歷史老師甚至還親自登上坦克扮演希特勒以納粹特有的手勢向群眾行禮。就在司儀聲嘶力竭地吶喊「希勒勒來囉!」時,全校師生的情緒high到了最高點,一種集體的歡愉有如電流般充塞著所有人的身心,儼然就像是涂爾幹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所描述的集體沸騰(collective effervescence)狀態。人們在嘉年華般的儀式過程中,進入了忘我的狀態,在眾人的身體躍動、齊聲歡呼中,一種莫名不已的神聖情操在全校師生間激勵出出一股命運共同體的連帶感。

不過激勵集體連帶感的神聖情操,常是建立在暴力的基礎上的。法國人類學家Rene Girard於1972所寫的「暴力與神聖」一書即指出,從初民社會到所有人類社群,模仿的慾望常導致無情的對峙和衝突,文化秩序的源頭總建立在犧牲替罪羔羊(scapgoat)的集體暴力當中。有的暴力是物質性的,有的則是象徵性的。例如,許多儀式中的犧牲(動物或人)或獻祭,都不免殺戮或流血的場面。這場面似乎可以激發出最大能量的集體歡騰。而歡騰的過程中,某種神聖的圖騰或象徵符號將成為高昂情緒投注的對象。這對象本身並不具有內在屬性,它只是無形無狀、串流不息的集體感動的表徵,換言之,它是群眾的化身。

在集體沸騰中,人們一方面陶醉在愉悅裡,一方面逾越了平常日子中某種不可侵犯的僵硬結構或象徵秩序。也就是象徵人類學者透納(Victor Turner)在《儀式過程》一書中所提到的,在「離迷若離」(Liminality)的反結構狀態。在光復高中的這場節慶式的歡聲雷動中,那「離迷若離」的反結構狀態顛覆了一個非常頑固的「可行/不可行」二元對立結構。這個結構所形成的不可踰越禁忌,就是二戰以降70年間,全球社會對納粹殘害600萬猶太人(其中有150萬兒童)、同性戀、精神病患、吉普賽人的集體傷痛記憶。特別是猶太民族和抱著贖罪心態的德國人,對於世界上任何以歡愉心態勾起這段傷痛記憶的表現形式(言論或身體的展演),都會予以嚴厲的、甚至吹毛求疵的譴責。而光復高中這場歡會神契恰恰就建立在戲仿這不可侵犯的禁忌上。

▋從沸騰歡慶到猛烈砲火

話說回來,校慶的歡愉過後,同學對這麼一段高峰經驗似乎仍眷戀不已、意猶未盡,某種程度還可能對自己的創意發想相當自豪。因此,熱度繼續延燒,還興沖沖地把當天錄製下來的納粹遊行影片,公開在網路上,藉此延續那離迷若離、沸騰不已的熱情。

歷史老師和同學在準備這嘉年華似的校慶變裝活動前,必定挖空心思、腦力激盪地構想,如何在人物、服裝、軍徽、卐字旗幟和坦克車的製作上,再現史實,且越逼真越好玩。我相信老師和同學們一定對這段史實知之甚詳,甚至為了盡最大可能提高逼真度,曾嘗試在網路上搜尋二戰時期希特勒校閱納粹大軍的分列式紀錄片,甚至也不難找到無數挪用、轉譯、拼貼、惡搞希特勒的戲仿影片。根據幽默研究,真人模仿(impersonation)和良性冒犯(benign violation)的喜感程度是非常高的搞笑技巧。這常常是台灣校園終餘興節目中不可缺的橋段,因此,同學們把這段影片公布上網時,必定天真地期待著更多網友的爆笑回應。

無奈這個善意的期待,並沒有發生。校內社群的神聖歡愉,卻褻瀆校外世界長達70年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忌。當影片截圖被轉載到批踢踢實業坊八卦板時引發了軒然大波和排山倒海的撻伐之聲,甚至還驚動了國際輿論。以色列駐台經濟文化辦事處隨即發表聲明:「對於二次世界大戰中肇發納粹屠殺猶太人慘劇數十年後,台灣卻仍有高中生從事這種活動,以色列對此感到震驚,並且十分失望。」德國在台協會處長歐博哲也強烈表示難以置信,並認為這是對受害著的汙辱。

網友的撻伐和國際的譴責,驚動了總統府,府方表示,自由思想必須建立在正義與尊重上,轉型正義教育刻不容緩,並要求行政部門追究校方責任。教育部長潘文忠也痛批,納粹屠殺猶太人是70年來全世界都感到傷痛的歷史事件,學生的行為非常不適當,他並以教育最高行政主管身份向國際社會表達歉意。此外,還立即取消次年200萬獎補助款和學校的優質高中認證,並要求學校提出懲處名單和檢討報告。

何以這在校內神聖的片刻卻激起國際輿論和社會各界有如獵巫般的無情攻擊呢?有人說這是因為學生的無知所致。但顯然在認知層次上,同學和歷史老師的共同策畫準備,應該已達到對相關資訊吸收的飽和度了吧!所以如果所謂的無知是指知識的欠缺所致,顯然是有失準頭的指控。依此所進行的歷史教育補救教學也將只是在已然飽和的訊息上同義反覆、徒勞無功而已。

▋唯智主義斷送的能力

魚池中若有魚群產生畸型現象,我們絕不會僅僅試圖清除這幾條魚,更會進一步探究魚群所處的魚池環境,是否受到輻射或其他形式的汙染。同樣地,一群學生出現冒犯禁忌的事件時,我們也不會認為懲罰了這些同學和其學校是個明智之舉吧。事件的發生必然有其所以發生的可能性條件,亦即,這事件所鑲嵌的背景環境,台灣的教育結構。若不能批判性地反省結構的問題,類似事件將層出不窮。

事實上,對戰爭暴行傷痛記憶的戲謔事件早有先例。過去曾有過多次學生模仿日軍、德軍的戲謔事件,甚至有學生組織「國家社會主義學會」宣傳納粹,遭到以色列駐台辦事處關切的前例。此外,連國防部所舉辦的暑期戰鬥營,也曾發生3名學生穿著納粹軍服參加活動和反同志大遊行穿著納粹軍服的事件。這幾個事件都曾引發巨大爭議。從以上事件可知,結構問題不做根本的檢視和翻轉,未來任何學校都有可能做出以逾越禁忌來產生愉悅的行為。

筆者認為,台灣教育的唯智主義意識形態對學生所產生的全面洗腦作用,造成重知性、輕感性的集體心態結構,導致學生出現知識窄化、情感失衡的現象。唯智主義導致各級教育都強調以考試領導教學、以標準化的教科書訊息要求學生反覆記誦作為評量學生學習成就的依據。換言之,在唯智主義框架中,台灣學生對知識的吸收僅及於認知的層次,只著重根據標準答案來判斷是非、選擇對錯或撰寫八股。整體結構並不鼓勵挑戰或論辯知識的內容。這無形中助長了一種隱藏性課程,也就是對教科書和教師權威的順從,甚至崇拜,從而斷送培養批判素養(critical literacy)、自我反思和想像的能力。

▋無感的社會,使人人成了喪屍

事實上,知識的內涵是多向度且高乘載的。在現有的教育體制中,台灣學生不但只能單向度的吸收課程知識,甚至也被掏空了對知識所乘載的情感面向之感受。以至於台灣同學在學習過程中,最在乎的是訊息接收並機械複製的效率,其效標就是考試分數。對於與分數無關的人間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則毫無感受,甚至顯得冷漠。批判教育學者季胡(Henry Giroux)強調在認知的唯智主義教育中,學生只在乎知識的工具性價值,不在乎情感性的內涵。

對季胡而言,無感(apathy)的教育環境還有更大的結構性因素,也就是強調企業價值的新自由主義滲透進了校園,使金錢和學習畫上了等號。以強調績效評量的教育行政國家暴力凌駕師生的教學活動等,使校園的公共領域萎縮。季胡認為這種無感的社會,使人人都成了喪屍(Zombie)。英國教育專家羅賓森(Sir Ken Robinson)也曾指出,知性和感性是同等重要的,但強調理性化、標準化的教育卻放逐了感受(feeling)的向度。

感性匱乏恰恰是台灣教育的弊端,其後果就是出現Tony Judt所謂的一個「掏空的社會」(eviscerated society),這樣的狀態剝除了民主社會應有深厚交織的「相互義務(mutual obligation)和社會責任」。光復高中同學在校長為此事件請辭後,忿忿不平地以公開信表示:我們只是變裝打扮人物,我們只是高中學生,沒有政治活動,沒有政治色彩,我們只知道在學校讀完高中三年,我幹嘛要了解希特勒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們只是盡力把希特勒的造型,模仿到最像,把跟他有關的東西作出來,讓整個畫面能夠更完整,這不就像在畫一幅美麗的畫嗎?」這段陳述顯示同學們仍然天真認定的自己的變裝模仿是個政治中性的娛樂活動,其實這正是當今台灣教育體制高度政治化的後果,亦即,唯智教育和市場價值和績效主義殖民校園,所造成學生的心態結構中,只有知性的訊息,沒有感受他人苦難的覺知能力。更焉談甚麼相互義務和社會責任的重要性了。

此外,光復同學還義正詞嚴地表示:「憲法有規定我們不能這樣裝扮嗎?我想應該沒有,既然沒有我們就有變裝打扮的自己,我們要打扮誰是我們的自由,就像買衣服,我要買甚麼衣服難道要教育部長同意才可以穿嗎?」我很同情同學們對捍衛言論自由的真誠,但不能同意把自由表達的內容建立在他人苦難的悲劇歷史上。根據聯合國「公民與政治權利公約」第22條第2款:「任何鼓吹民族、種族、宗教仇恨之主張,構成煽動歧視、敵視或強暴者,應以法律禁止之。」同學的變裝秀雖沒有仇恨或煽動的意圖,但非意圖的自由行動的造成他人痛苦感受的負面後果仍應是我們不可或忘的責任。

在台灣教育這個大魚池中,唯智主義、市場價值和績效主義是嚴重的汙染源,在池中的莘莘學子如小魚般中毒太深,導致價值觀扭曲、感受力匱乏的惡果。教育部除了扣補助款和懲處失職人員外,難道不該反思自己對於造成魚池嚴重污染的責任嗎?若不能對此作基進的反省和翻轉,則矯正幾隻小魚絕對無法防止更多的畸形魚的出現,類似光復高中的歡愉暴力將無預警地在各個校園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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