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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心理師,我的工作是去面對別人人生中的問題,因此也會留意社會大眾是如何面對別人的問題,我發現從回應的方式中,或許可以歸納出三種角色──法官、師長與同伴。

就拿近年來很常發生的危險情人自傷/傷人事件為例。當看到新聞報導,有人因為無法接受伴侶提出分手,進而持凶器傷害對方,然後自殘身亡時,你的第一個反應會是什麼?

法官與師長:內化的權威角色

如果你的反應是:「要死不會自己去死,幹嘛拖累別人?」「連失戀這種小事也受不了,根本就是教育失敗!」等批判的話,那就可被歸類至「法官」的角色。實際上觀察即時新聞下方的讀者留言,絕大多數的網友都習慣站在法官的位置,去批判犯錯的人。

其實就連記者本身也是如此,在社會新聞的結尾,總不忘補上幾句「真是太過誇張」、「行為舉止令人搖頭」、「做了最壞示範」等評判。曾幾何時,從媒體到鄉民,全民都成了審判者。

評判結束後,人們往往會期待學者專家來解釋究竟為何會發生此事件,以及未來該怎麼防範,因此會去訪問精神科醫師、心理師,然後得到「加害者缺乏同理心與挫折忍受力」、「如何和平分手,紓解壓力」、「如何辨識危險情人」等資訊。

或許對於「專家能解決問題」的期待,恰巧與心理的成熟度成反比。小時候面對問題時,我們總是以為爸媽或者師長能幫助我們解決困難、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即便現在已經長大,在內心深處或許我們仍像孩子般,期待專家或各種「師父」提供開釋,提供面對問題的指引。

如此說來,「法官」與「師長」是許多人習慣扮演、或者期待他人扮演的角色。或許這反映出許多人在成長過程中,自己發生問題時,權威者(如父母、師長)照顧及幫助我們的方式──「愛之深責之切」、「不要情緒化,要努力解決問題」,久而久之,也內化為我們本身面對問題的方式。

同伴:其實我們如此相像

回到上述的情殺事件,鮮少有人會試圖去想像,是在怎樣的悲憤下,才會讓一個人狠下心,去傷害曾經捧在手掌心上的愛人臉龐?又是在怎樣的絕望之下,一個人才會拿刀自戕,近乎斷腕而亡?或許當時的心痛已經遠超過肉體上的痛苦了吧?

是的,這些行為不仁不義不愛不孝,但你能否先放下這些對錯評判,試著回想自己被遺棄時的感受?

年輕時我曾有個交往4年的初戀女友,當時她是我生命的重心,缺乏自信的我相當依賴她,曾以為會一直這樣走下去。儘管關係早已走下坡,仍然自我欺騙,假裝視而不見,直到她在電話中提出分手。

我還記得自己掛完電話後的顫抖,就像隻被拋棄街頭的小狗;也記得一心想挽留,卻被冷冷拒絕的羞辱;更記得當得知她是因為另結新歡而離開我時,同樣折磨我的背叛與妒忌;而最後陪伴我多年的,是緊抓著不放的回憶與悲傷。  

我們都曾心痛,或許早已隨時間而淡忘,但如果我們能依據自身的痛苦,去關懷與理解那些可能做傻事的年輕人,或許很多憾事就不會發生。人需要的往往是被理解,而非說道理。從許多施暴者的社群網路資料看來,他們並非不明白事理的暴徒,而是如你我一樣,在這個社會中努力生活的同伴。

我的工作讓我明白,很多時候痛苦是因為孤獨,一旦感覺到自己被接納與理解,傷痛也就跟著好轉了。儘管我們也都知道,沒有人能真正體會自己的痛苦,但重要的是對方試著去同理的努力與真誠。

聽起來如此簡單的善行,可惜許多人在生活中遍尋不著,原來說了半天的同理心,終究淪為另一種壓迫及口號(如批評他人「缺乏同理心」)。

於是人們開始走進心理師的會談室裡。

心理諮商:移開成長的阻礙

「我是人,人性中的一切對我皆不陌生。」

心理學家佛洛姆用來教導同理心時,常引用兩千年前羅馬戲劇家泰倫斯的座右銘,並要求學生無論聽到多麼可怕、可憎、殘酷或變態的幻想時,都要試著打開自己相對應的部分來接納。我必須承認,有時這並非容易之事。

以下是一個我遇見過的故事(情節分享經當事人同意,並修改其背景資料):

坐在我面前的,是位穿著優雅的粉領族,與清秀臉龐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她對於殺害小動物的強烈渴望。她帶著貓一般不信任的眼神盯著我,深深的黑眼圈反映其精神狀態。

她並不快樂,甚至幾度瀕臨自殺邊緣,在我詢問之下稍微透露過去不愉快的童年,以及其他隱隱約約的創傷,但她沒有多說,因為更緊急的,是對於殺害小動物的幻想越來越鮮明。她想像自己用各種殘忍的方式虐殺,並從中獲得快感與平靜。她知道這個渴望不合乎「道德」,不希望自己真的去做,卻也不知該怎麼辦,因此想聽聽我的看法。

其實我非常喜歡動物,甚至差一點就去念了獸醫系,公園裡奔跑的小狗總讓我融化,因此要理解她的感受可不容易,我暗暗思揣著,真的有和她類似的經驗嗎……有,我想到了! 當我還是個慘綠少年時,曾經在書桌前用砂糖設陷阱,吸引成群結隊的螞蟻上鉤,然後再用水淹死牠們,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些小生命也是有感覺的,或許是因為當時我很不快樂,某種程度上麻痺了自我的感覺。於是我跟她分享了這個經驗。

「後來你還有殺螞蟻的衝動嗎?」她問。

「至少現在沒有了。事實上,前幾天上班前我在吃早餐,發現一隻小螞蟻,奮力地要把一根肉鬆扛回家,我忽然感覺到,原來牠跟我一樣,都在努力工作啊! 於是我沒有像平時一樣把牠給吹走,而是帶著敬意目送牠離開……不好意思,不小心講起我自己的事情了……」我覺得有些不妥,因為會談的焦點轉移到我這邊來了。

「不會,這也讓我去思考,是否當我自己比較快樂時,虐殺小動物的衝動也會因此而降低?」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談了很多,從台大的殺貓案談到其他無差別殺人事件;從她喜歡的文學談到了二戰時人的暴行。跟她談話其實是件很享受的事情,我發現時間過得飛快。

我們有了結論:或許人的同理心並非理所當然,而是在基本需求滿足後才有的社會化產物。我想到天真無邪的兩歲小姪子,在雨天過後他爸總是要特別小心,去阻止他刻意踩爛路邊的蝸牛。

會談結束前 ,她跟我說:

其實有好幾次,我試著跟比較信任的朋友談到這件事,但他們的眼神好像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有人還嗆我,幹嘛要殺小動物,有膽量就去殺獅子啊!久而久之我就不說了,因為聽到這些話反而讓我的衝動更強烈……

「或許是因為妳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敵意吧!我也很好奇,剛剛我是怎樣的眼神?」我知道她一直在觀察,而我並不善於隱藏自己的感受。

「那是好的眼神。」她的語氣透露了一絲絲柔軟。

或許有人會質疑,光是接納或理解就夠了嗎? 真的不需要再多做點什麼?對此,心理分析學家荷妮認為,人心有如橡樹的果實,只要把成長的阻礙給移開,果實便會發芽,成為原本應該成為的那棵大樹。

其實我並不懂,要怎樣才能阻止她去殘忍地殺死小動物;然而我知道的是,沒有人打從心裡想當被社會排斥的異類,所有人都渴望得到被接納的幸福。或許當她能感受到被好好的照顧後,也能逐漸碰觸到自己的感覺,也才行有餘力,去疼惜那些小動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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