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正:如果這世界___消失了……

2017/02/24

《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是日本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比起原著,我更喜歡電影的版本,看完後覺得自己某一部分也被療癒了,尤其推薦給家中有臨終病人,甚至自己本身即將面臨生命終點的朋友觀賞。

上面這句話讓你感覺不自在的程度,或許就與我們文化中對死亡的忌諱成正比。當然每個人都會死,但多數時候我們假裝終點還離自己很遠很遠,彷彿永遠看不到般,直到有天死到臨頭,才措手不及倉皇失措,就像電影中的主角一樣。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那些無法替代的事物

主角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年輕單身男性,某天被診斷出腦癌,正當他無法接受之際,惡魔化身為和主角一模一樣的人形,對他提出交易──只要讓世界上某樣東西消失,他就能換到一天的生命。主角雖然害怕,仍在看似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接受了,惡魔十分假好心,讓主角能在東西消失之前,能再使用最後一次該物品。

當然,要讓什麼東西消失是由惡魔所決定的(否則就讓垃圾一一消失就好了)。第一樣消失的是電話,主角猶豫許久,打給分手多年的女友,兩人約出來見面,回顧過往點滴,原來當初彼此正是因為女方撥錯電話而結緣,生性害羞的主角在約會時總是說不出話,也只有在電話裡能盡情長談。「我喜歡講電話時的你,」女友說道。然而,這些回憶隨著電話消失後都消散了,女友甚至不再認識主角。

第二個消失的物品是電影,學生時代主角曾認識一位電影癡,兩人因電影結為好友,主角也一頭鑽進電影的世界。主角到朋友工作的DVD店,詢問他哪部電影適合人生最後一次觀賞,好友意識到主角離死不遠,著急地想挑一部電影給他,然而正是因為太喜歡電影了,怎樣也挑不出這最後一部片。電影消失後,朋友與主角的緣分也被抹滅了,兩人彷彿從未相識。

最後,惡魔決定要從世界上消失的,是貓。對主角來說,貓咪具有特殊的情感意義,當初正是領養來的小貓,讓因病不久人世的母親重新打起精神。在最後的家族旅行,母親也親手將小貓交給了主角,藉此向兒子告別。因此,主角怎樣也無法讓貓消失。

忽然間,主角明白了,原來惡魔只是另一個自己,那個「無法接受死亡」的自己。藉由和自己的對話,他懂了這世界是由無法替代的東西所組成的,而他的人生也因為女友、好友、家人這些人而豐富有意義;同樣地,自己也在大家的人生中占了一席之地。

「如果我消失了,這世界一定會有所不同,儘管可能很微小,但卻是我曾經存在世上的證據」。

帶著這樣的體悟,主角滿懷感謝地和女友、好友,以及父親道別。


《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人生近看是悲劇,遠看是喜劇」

上面的標題是卓別林的經典台詞,也是貫穿本片的精神所在。當面臨死亡時,多數的人們一時間都難以接受即將來臨的現實,可能被驚恐擊倒、乃至於懷憂喪志。在癌症心理學(正名為心理腫瘤學)中甚至有專有名詞「失志症候群(demoralization syndrome)」描述隨臨終而來的憂鬱現象。這或許比我們以為的常見,就讀博士班在癌症病房實習時,我學著關懷末期病人,發現尚且不論身體的衰敗,光是要接受自己生命即將結束的事實就已相當不容易,這就是人生中的悲劇成分。於是,「接受」臨終的事實,成為了安寧療護中很重要的一環。倘若病人否認死亡的即將到來,很有可能在離開人世前仍滿是焦慮、害怕或憂鬱等各種情緒,更失去了和家人道別的寶貴機會。

還記得有位不擅言詞的阿伯,因為難以接受疾病的進展而憂鬱著。阿伯最怕我去看他,因為總和我無話可說;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說什麼,畢竟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重病,又怎麼會有立場勸告、教導他什麼?時常我們就只是坐著,我尷尬且厚臉皮地吃著他給的水果。有一天,我發現他正在看電影《送行者》。我們兩人默默地把電影看完,結束後他開口對我說:「很高興在這時候,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不知為何,我聽了淚如雨下,或許是我理解到,在沉默中,他完成了一件很難很難的功課。哭完後我由衷佩服地告訴他:「阿伯,你真的很不簡單」。

總有些讓我佩服不已的天才能用幽默面對人生的大小事,甚至是死亡。有另外一位大哥,儘管多次進出安寧病房,仍不改幽默本色,甚至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像是他說這輩子他只交過一個女朋友,就是他這個姓趙的太太,過陣子他就要走了,那可真是名符其實的「完璧歸趙」啦!語畢,整個病房哄堂大笑,誰說安寧病房一定死氣沉沉?

在安寧病房中更多時候,與其說是助人者,我更像是一位學生,傾聽著長輩們用生命學來的寶貴體悟。其實,這位大哥曾事業有成、風光一世,生病卻讓他失去了身體自主能力,幾乎什麼事情都得依賴他人幫忙。他告訴我,過去太過驕傲,不懂得好好對人,總是發脾氣;生病教導了他,大家都是脆弱、平等的,應該要溫和對待每一個人。

當時的另一位夥伴,是在癌症領域中耕耘多年的心理師,比起我來她就有用許多了。她與這位大哥一同進行「意義治療」,也就是協助病人回顧、整理自己精彩的一生,甚至幫忙完成一部簡短的自傳,大哥的家人對此都感激不已,說這才是真正的「傳家之寶」。

確實,當死亡迫在眉梢,人們往往忘了,自己的一生不只有終點這件事;若將視線拉遠,人生更多時候是有家人朋友相伴,由歡笑、冒險與感動所組成的喜劇。本片中的主角,在與惡魔的對話間,默默地替自己完成了意義治療。


《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這輩子,「我」是誰?

細心的觀眾可以發現,電影中從來沒有提過主角的名字,我認為其中別有寓意。問到「我是誰」,最簡單的答案就是我們的名字。然而,如果不用名字這個偷懶的答案,我們要從何回答這個問題呢?或許答案就在人與人的關係裡。

在某次「認識自己」工作坊中,我請學員們試著從「角色」來回答這個問題,例如我是工程師、是中年男性、是某人的女兒、是誰的爸爸等等。接著我請學員去蕪存菁,留下最珍貴的三個角色,多數人所保留下的,大多是與親人、情人或好友關係中的自我,正如電影中的主角一樣。

關注《心理師的心裡話》專欄的朋友會發現,我所分享的電影探討中,總是離不開「死亡」這個沉重的議題,或許有些讀者會納悶,既然遲早會見上帝,一天到晚提死亡究竟又有什麼幫助呢?這樣不是很傻、很不衛生嗎?

恰恰相反。我同意存在心理學者所說的,人對於死亡的逃避排斥是一種集體的防衛機制,讓人得以安寧度日。然而,死亡比我們遠以為的還多、更近,能夠參透這點才是大智慧,儘管可能會以焦慮作為代價。有的佛教徒每天會進行一種修行,想像自己肩膀上有隻小鳥,每天都問問牠:「小鳥兒,就是今天嗎?我會離開這個世界嗎?」

在俗世生活中,我們忙著去追名奪利,很容易忘了真正重要的是什麼。但如果能將「我終將消逝」這個事實放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將有助於我們用更真摯的態度面對人生。

《如果這世界貓消失了》教導我,人生在世,重要的是與他人間的緣分。若這輩子結的緣越多越深,那麼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即將消失之前,就會忙著與所愛之人道謝、道愛、道別,甚至忙到忘了恐懼與憂傷。這個時候,死亡就不再是悲劇,而是一部溫馨感人喜劇的完結。

為這篇獨立評論按讚→  

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2.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