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伏妖篇》劇照。 圖片來源:IMDb

其實並未特別喜歡廿年前的《大話西遊》。不是因為周星馳非我杯茶,剛好相反,是因為《大話西遊》本就少了種周星馳的味道,玩世、不恭、輕狂,星爺獨有的頑劣而不壞。在蘇乞兒、唐伯虎和韋小寶身上都有,但至尊寶戴上金剛箍之後,悟道了,屁孩一夜成大,就不見了。

至尊寶的成人禮來得太快,但電影世界裡,周星馳卻是最不想長大的。

世人常說,尤其在中國內地,周星馳的畢生代表作是《大話西遊》,可理解的,相比同期作品劇本更見深度,角色亦趨成熟,不是嘻嘻哈哈屎尿屁。廿年後,從演員變成導演,票房以億起跳,唯獨重拍,也是這部西遊記。或者,市場考量與個人情愫皆有。《大話西遊》是90年代最不周星馳風格的作品,結果卻造就了王晶、黃百鳴、李力持版本以外的另一個周星馳──喧嘩但世故、浮躁又沉靜,更接近如今的周星馳。而這部西遊記,是其轉捩點,也成獨門戲。往後沒有周星馳參與的西遊記,如山寨次貨,就連原作導演劉鎮偉去年再拍《大話西遊三》,也慘成畫蛇添足的爛片(不過也賺到幾億票房,可見依樣葫蘆仍有瞎客叩門)。

無周星馳不成西遊。在《大話西遊》的結局,孫悟空告別的,是年少的周星馳,但現實中的周星馳,人生翻了幾翻,中年過後,其實才正式開始他的「大話西遊」:《西遊.降魔篇》和《西遊.伏妖篇》。

▋持續經營的「周星馳」

若要比較,新作或不如舊的那句般若波羅密琅琅上口,儘管前者有多努力地超越,而後者又有不少純屬即興撞手神。然而,《西遊.降魔篇》以及4年後的《西遊.伏妖篇》,觀乎角色間賴皮荒誕的對話,卡通化的電影場景,卻又用上粵語殘片的配樂,當周星馳不再於幕前露面,凡此種種,卻更似周星馳的作品。

作為演員,周星馳始終擺脫不了觀眾所期待的昔日面貌,即王晶、黃百鳴、李力持等人塑造的「無厘頭」形象,過於家傳戶曉,反而斷絕了他的可塑性。《大話西遊》的孫悟空能告別周星馳,周星馳卻不能告別自己,年紀漸大,戲路難轉,山不轉路轉,轉型於幕後,實在太聰明。《西遊.降魔篇》和《西遊.伏妖篇》反而讓周星馳的味道處處著跡,更甚於《大話西遊》。有老粉絲說周星馳變了,也許,變的其實只是觀眾市場和電影班底,他老了,跟舊拍檔散夥了,轉為導演後卻仍成功地經營著他的「周星馳」。《西遊.伏妖篇》的唐三藏自吹自擂地說:「唐三藏這個名字『值租』嘛,你不會不明白吧?」周星馳的味道也是。消費自己容易,經營自己困難,周星馳54歲,其實做得比很多老演員出色。

拍周星馳的電影,做演員相信有不少痛苦,賺到名氣和片酬,但未必找到發揮機會,因為太明顯了,自絕從影路的周星馳,對別人更絕,他往往需要的只是一個替身去演自己。未必是一個好導演的做法。說他演而優則導無疑是錯的,是演難優而導才對,其實周星馳不擅執導,觀乎轉型早期產量大減,拍攝經年就知道了,後來產量轉穩,皆因另覓舵手,《西遊.降魔篇》找來郭子健當執行導演,《美人魚》則有錢國偉,而《西遊.伏妖篇》更是由徐克操刀執導,兩巨頭聯手之作。過去,舵手是補短,但徐老怪出馬,平起平坐,計輩份周星馳更屬後輩,就不只補短了,是加碼。

▋用唐三藏演周星馳

《西遊.伏妖篇》雖是續作,但聞說《西遊.降魔篇》跟男主角文章鬧翻,於是四年後換了吳亦凡和林更新這兩位新的男主角面孔,前者唐三藏,後者孫悟空。由徐克去拍周星馳的劇本,周星馳的招牌固然霸道,但徐克玄幻神怪的痕跡猶在,確像電影中平分秋色的唐三藏和孫悟空。運用無數電腦特技,變來變去的孫悟空,正是徐老怪口味──林更新也就是他發掘出來近年慣用的男主角;至於周星馳的神髓,一聽對白就懂了,是全然放在唐三藏身上。

《西遊.降魔篇》顛覆了周星馳昔日演過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西遊.伏妖篇》則以唐三藏為顛覆對象,或說,是自我投射對象。唐三藏儼然是當年的周星馳,流氓、古惑、自私、縮骨,與一般形象中大慈大悲的唐三藏相較甚遠,像極了《大話西遊》尚未悟道的至尊寶,甚至像是拿唐三藏這角色來演周星馳。師徒四人,最劣之人反是唐三藏,孫悟空卻一直是被吃住勢頭,遭惡棍唐三藏呼呼喝喝、老點佔便宜的誠實人。

「別看師父傻下傻下,其實他是管理學高手。」故事中是這樣形容唐三藏的,跟孫悟空看似狗咬狗,但又關係最親密,這口裡喊著殺你,身體卻飛過去救你的情誼,官方宣傳稱為「佛門CP(Couple)」,大陸用語太時髦,其實這無邏輯可言又很理所當然的關係,舊一點的說法正是「無厘頭」。《西遊.伏妖篇》好看的原因,或就因為角色間的互動很周星馳,因為大家都熟悉這周星馳的味道。曾幾何時,他和吳孟達這對「無厘頭CP」也是這樣狗咬狗,無邏輯可言的互數奚落,又很理所當然的稱兄道弟,一拍就是十多部作品。

▋掩不住的徐克

當然,《西遊.伏妖篇》戲裡的「佛門CP」遠不及戲外周星馳和徐克這對「編導CP」來得精彩。周星馳招牌大,徐克也從不弱,比如說,從互文元素上,兩人就各自玩得精彩。當《大話西遊》的主題曲變成「兒歌三百首」緊箍咒,而孫悟空又最怕從《功夫》戲仿至今的「如來神掌」絕招(吳亦凡甚至擺出了「萬佛朝宗」的架式),這些都明顯是轉化自周星馳的作品;然而,冷不防中途殺出的女主角小善,名義上是白骨精,其實已畫到出腸,是源自《倩女幽魂》的聶小倩。故事後半部分拆出半真半假的感情戲,唐三藏暫變寧采臣,孫悟空也彷彿「客串」飾演燕赤霞一角,最後又輕輕來一段人鬼殊途的說教,熟知徐克脾性的話,這段戲騎劫意味明顯,並不是簡單的周星馳式「無厘頭」劇情。

徐克對《西遊.伏妖篇》的加碼,在情節上點到即止,其實主要仍落在電腦特技上。作為其中一個最早涉足CG動畫領域的導演,自從《狄仁傑》系列叫人眼前一亮,徐克的特技班底在芸芸大陸片中,水準超班。進軍中國合拍片市場,周星馳用的是「周星馳」,而徐克就是用電腦特技。當初,周星馳和徐克在宣傳片中稱完全不用電腦特技,實際上,炫目的電腦特技卻佔去全片比重或者超過一半。雖然對評價一部電影未必是重點,卻必然是《西遊.伏妖篇》的最大重點──甚至不是「之一」的程度──單是與前作《西遊.降魔篇》相比,4年時間再加上徐克班底,電腦特技已從輔助角色變成電影的主要構成部分,更加不是一般大陸片粗糙得不忍卒睹的三毫子CG動畫可堪並論。電影票房有賴周星馳盛名,但這半部電影的功勞,顯見徐老怪的功架。

▋周星馳的情書

特技太好,或有其壞處,譬如,劇本就不如電腦CG精彩了。雖不至於是狗尾續貂,但冠以周星馳之名,而再、而三的西遊記(尚未計他人作品),重複不是問題,問題是你需要重複得很準確到位,別人才不會覺得你的重複有問題。整體來說,降魔伏妖前後篇,前有黃渤救陣,後有徐克助鎮,都未失手,亮點不少,但個人就不大希望他再一次大話西遊了。一來風險大,怕他老周失蹄,二來,周星馳的劇本,有時計算比創意多,即使唐三藏與當年的至尊寶再是相似,找別人來演自己,也離不開模仿,少了最初的率性。

或者說,周星馳的大話西遊,也像那年《大話西遊》中的自己,般若波羅密來來回回,隱約流露一種痴心情長。儘管廿年過後,西遊記的故事顯得有點平淡,時代更替,角色已換,散發出截然不同的味道(和觀眾群),但相似的情節和角色在平行時空中發生,那段念茲在茲的錯過了的愛情,仍然存在。周星馳的作風,世人也熟知,九淺一深,九分無厘頭之中,其實有一分深情和較真。

《西遊.伏妖篇》的唐三藏懷念著《西遊.降魔篇》舒淇飾演的段小姐;而這段感情,其實又輪迴自《大話西遊》裡的孫悟空和朱茵飾演的紫霞仙子。周星馳又在懷念誰?戲裡戲外,也有點平行時空的意味。

就像發牢騷一樣的般若波羅密,西遊記可寫百遍,電影冷飯易炒,情人難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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