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年華不再花樣時,如何擺渡你心中的王家衛?──《擺渡人》

2017/01/06

電影《擺渡人》劇照。本文圖片為華納兄弟提供。

《擺渡人》拍得不算出色,「過多」比「太少」更難於駕馭,張嘉佳原著的短篇小說,僅數千字,作為電影劇本是太少了,結果拍成《擺渡人》,卻無疑是太多了,是各方各面的過量。過量的名星陣容,過量的王氏悶騷獨白,還有過量的梁朝偉和金城武。儘管這些都是昔日王家衛電影機關算盡的愛用技倆,但至少,《擺渡人》裡的梁朝偉和金城武,大量的特寫鏡頭下,前者佯裝瀟灑,卻比起《花樣年華》的浪蕩充斥疲憊,後者堅持痴狂,但相對《重慶森林》的傻勁只添了幾分煩厭。是的,已不是當年的周慕雲和何志武了。

喜歡王家衛,但不能喜歡太多。事實上,一周之內我接連把電影看了2遍,聖誕節初看,覺得是張嘉佳初次執導的失敗,甚至王家衛做編劇和監製也有點護航不足,作為王家衛一手創辦的澤東電影25周年作品,《擺渡人》的喜劇元素明顯拿捏不準,失了分寸。偏偏精準正是王家衛電影一向的功架,「火候過了,事情就焦」,前作警句老猿掛帥回首望,原璧奉還。

除夕過後,念念不忘,再獨自走入電影院,還故意挑了一家觀眾不多的小院廳。滿場的節慶喜鬧氣氛減卻下來,電影營造的俗艷喜鬧也逐漸抽離,故事骨子裡的傷感,其實蜻蜓點水的帶過,就好像酒吧中那一兩個跟周圍的燈紅酒綠格格不入,滿懷心事的夜歸人,當別人走過來,他們總會努力的堆起笑容,但太賣力,還是自己出賣了自己。《擺渡人》那過於賣力的強顏歡笑,確實很王家衛,人愈假,心事愈深,多年來劇本的走線仍然如一。

《2046》裡,事過境遷的周慕雲和白玲在朋友聚會碰面,那張逢場作戲的笑臉,梁朝偉就保留到《擺渡人》的角色上。

「擺渡人」這個詞彙很大陸,至少從沒在香港流行過(較貼近的說法也只有「和事佬」)。不看阿里巴巴負責出錢,片名基本上也說明了它的觀眾對象,再看《擺渡人》的演員陣容和片中為數不少的置入式廣告和選曲,在中國大陸不紅的不挑,是擺明車馬賣力的商業製作。要賣的是什麼?賣王家衛之名,消費王家衛曾是毒藥如今可壯陽的悶騷品味。雖然只是監製,但王家衛本人甚少做電影監製,參與了多少相當可疑的張嘉佳,全被蓋過都可以理解。但是,王家衛未有把自己好好的賣,而是呈現一種過量、淺白以至低俗的賣。電影標題的《一代宗師》字體,生硬的電影金句,還有中途突如其來粗糙地模仿《一代宗師》的打鬥戲,角色、對白、情節,是張嘉佳在模仿王家衛,還是王家衛在模仿自己?

退一步想,資金充裕下,明星演員有多無少,王家衛要好好的做自己,不應困難,犯不著在《擺渡人》如此賣力賤賣自己的「面子」。賣力背後,顯見不欲說穿的「裡子」。不知多少觀眾入場是為一睹再現於王家衛劇本下的梁朝偉和金城武,事實卻是,片中兩人已比最初出現在王家衛鏡頭下的模樣老了一倍(金城武在1994年拍《重慶森林》和《墮落天使》的時候只有21歲),謝霆鋒老爸謝賢會不可為而為之地「姿整」到70歲,偉仔和阿武沒有,他們不只讓觀眾期望落空,甚至坦蕩蕩在愈見誇張的胡鬧演出中,愈見著跡地暴露老態,作為觀眾看到散場,也有點不忍。

時間,從來都是王家衛所說的故事,旭仔留住了蘇麗珍的一分鐘,TAKU想要前往的2046年,而《擺渡人》的時間,是無,梁朝偉飾演的陳末,最後說了句:「我是一個沒有明天的人。」他代表著已死的心,過時的人。電影對王家衛的過量戲仿,或也是一種將過時展現出來的形式,偉仔和阿武不但過量嬉鬧,也過量流露對已經逝去但又念念不忘的情人的懷念,這種賣力的喋喋不休,正是脫節過後慣於回味往事的老者姿態,就映照了電影中過於頻密的舊90年代王家衛對白,以及他們臉上掩飾不住的歲月痕跡。

電影中有一場戲,陳末叫李宇春飾演的十三妹抓住一塊冰,要她學會放手。這就是電影的「裡子」,那塊你抓不住的,始終都會消失的冰,跳出電影,正如偉仔和阿武從影生涯的青春,也是王家衛昔日的花樣年華。或者,置放於澤東電影的脈絡去看就更明顯了,首作《東邪西毒》所說的,正是一眾高手「未成名」前的輕狂時代,《2046》是對未來的憧憬和懷疑,到《一代宗師》是看破,而《擺渡人》卻如千帆過盡,對過時的花樣年華,以至是一種過時的王家衛,看破以後的一番老者的自嘲。

初看心痛,或覺《擺渡人》是張嘉佳邯鄲學步,㧜了王家衛的金漆招牌。再看釋懷,梁朝偉就像王家衛作品的代言人,從年輕盲劍客演到盛年的周慕雲,又再從中年的葉問來到《擺渡人》的陳末,步向衰老,前事如何擺渡?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在去年的《八惡人》選擇了自我擺渡,素來擅玩trash talk幽默和暴力美學的他,把自己過往的電影風格用力發酵,結果這三小時自戀式長片,觀眾極不好受,便遠不如《擺渡人》成功了。如果用來紀念澤東電影25周年的是那部未完成已過時的《阿飛外傳》,就可能踏上昆汀塔倫提諾後塵,成為一場災難。王家衛選擇把自己的壓台好戲玩壞,自嘲比自戀聰明,渡人自渡,能放得開那結成冰塊的花樣年華,是一個很自覺而老練的擺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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