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大學爭取各式的評鑑與評等排名,是現今高等教育現場一個有趣的現象。似乎藉由第三方公正組織對大學所進行的健康檢查評分結果,就是學校辦學的品質保證。

大學此種追逐各式數字指標的辦學文化,連帶也讓高教現場的教師,被迫玩著研究、教學與服務的集點遊戲。大學將教授們的「教學-研究-服務」表現都紛紛變成一連串的評量點數/分數,例如,每發表一篇SCI/SSCI論文代表幾點、申請到一件科技部計畫或產學合作計畫代表幾點、參加幾場研討會代表幾點,擔任何種行政職務代表幾點。教師心中算計著要累積到幾點之後,才能通過評鑑、才能提出升等、才能續聘……,導致對學生們的教學、輔導、陪伴與關心常常有著「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遺憾。

結果是,如今的大學,數字成為唯一的追求指標,教育漸漸失去了「溫度」。

▋大學排名怎麼來?

回顧歐美大學排名的最初由來,是源自於學生和父母的關心,應運而生。後來這一套客觀的衡量排名,漸漸延伸成為大學用來招收優秀學生和擴大募款來源的重要指標。審視全世界現今比較著名的大學排行指標,最早是1983年開始提供美國國內大學排名的《美國新聞和世界報導》(USNWR),後來這項專注於美國國內大學的排名指標進化成為針對各國大學的世界排名。其次,2003年上海交通大學也開始發佈世界大學的學術排名。隨後,2004年《泰晤士報高等教育特刊》與QS開始合作推出世界大學排名(THE-QS);近來,澳洲聯邦政府研究理事會於2011年也發布了澳洲官方第一份大學排名(Excellence Research Report)。

無獨有偶的,今年《遠見》雜誌也首次針對全台灣各大學,開始進行「台灣最佳大學排行榜」的評比調查。事實上,早在1997年,《遠見雜誌》即創台灣媒體之先河,進行「大學風雲排行榜」的發表;近10年亦年年發表「企業最愛大學生/研究生調查」,促進社會與大學的溝通。只是《遠見雜誌》今年特別參考世界各地知名的大學排名指標及調查方法,更完整與全面地完成全台首次的「台灣最佳大學排行榜」。

「2016台灣最佳大學排行榜」係針對全台灣的145所大學,進行「教學、研究、國際化、產學合作、社會聲望」5大面向,共有22項指標來進行評比。其實,最後評比的結果並不令人意外,近10年來獲得頂尖大學大部份財務資源挹注的一線國立大學──「台成清交」(台大、成大、清華、交通)包辦了前4名;而入榜第5名到第10名則分別是:國立的陽明大學、台灣科技大學、政治大學、中央大學,與私立的台北醫學大學及長庚大學。

如果仔細探究這22項指標的本質,可以看出這些評比大都是與「學生」學習無直接相關的「辦校」績效衡量。其中,社會聲望指標(佔20%)為依據《遠見雜誌》「企業最愛大學生」「企業最愛研究生」調查,以及由校長互評的「大學聲望調查」等3項所衡量而得。學術指標(佔25%)則有5項:中、英文論文總量、教師平均論文數,教師中院士、國家講座等傑出學者人數。教學指標(佔25%)有4項:註冊率、生師比、學生平均預算與總經費。國際化指標(佔15%)則有5項:國際合著論文比、國際學生比、國際教師比、跨國學位合作數與學生出國交流數。產學績效指標(佔15%)也有5項:推廣及產學總收入、教授平均推廣及產學收入、產學合著論文數、美國專利數與台灣專利數。

▋重視辦學成效,卻看不到學生

這樣的衡量指標,也間接說明了為何私立的台北醫學大學及長庚大學可以打敗其他國立大學進入前10名,因為這二家私立大學均以醫學院為主,其論文發表,教授人數、生師比與經費預算均比一般大學更佔優勢。

從這樣一面倒地重視「學校」的辦校績效排名,卻看不到關於學生的學習成就等與人有關的「溫度」衡量指標,例如學生輔導、學習成效與師生關係。原來這些排行、評分機構幫大學打成績是以「辦學成效」的結果導向(outcome-oriented),而忘了教育更需強調投入於「學生」學習陪伴的歷程導向(process-oriented)。

這和近來許多教師、家長與學校所倡議的「翻轉教育」、「以學生為中心」的反思相對,顯得格格不入。事實上,當大學校長或領導人愈重視此類的大學排行順序與名次,且學生與家長也將其當成入學與否的主要訴求指標時,將導致大學將要求教師更專注於論文發表、產學合作、專利數量與外籍學生人數等與教學無直接相關的因果循環之中。

原來,說穿了,大學排行的結果就是導致「辦學校」比「辦教育」更重要──然而,可悲的是,學生卻不見了。


逢甲大學高承恕董事長(左)強調大學的教學溫度遠勝過大學的排行。作者提供。

▋應該把教學的「溫度」找回來

9月29日,在遠見發表全國第一份「2016台灣最佳大學排行榜」評比發表會的當天,雖然筆者所任教的逢甲大學位居全台第17名,被稱為是以黑馬之姿竄出,成為表現最好的綜合型私立大學,但當天晚上,逢甲新上任的董事長、也是東海大學著名的社會學家高承恕教授,在參加一場由筆者所主持的「社會創新:跨講堂」(CROSSing for Social Innovation)的現場,臉上卻沒有顯露太多的喜悅之情。反而,高教授以他慣有的社會學家批判精神,一再地強調大學不應追求別人所肯定的排名,更重要的是,應該把教學的「溫度」找回來。他語重心長地說明師生關係的重要性:學生才是大學教育工作者應重視的,而不要被學校排名所蒙敝了。

在跨講堂的專題演講中,高教授風趣地以美國專賣冰淇淋的Ben & Jerry’s社會企業為比喻,強調大學也是一家社會企業,老師的教學要有溫度、要有熱情;就像冰淇淋店一般地讓消費者喜歡來,從心底感動。教師要先感動自己才能感動學生,教育是百年樹人的責任與使命。唯有帶有溫度的教育,才能讓學生獲得啟發、對知識感生好奇,進而產生動機主動學習。此種藉由師生間彼此的耳濡目染、相互砥礪、教學相長的「有溫度」學習與陪伴,才能成就一所偉大的學校。

原來,大學不應只追求學校自己的組織成就,而是把教育的溫度帶回師生互動關係之中,用愛心盡力激發學生的學習成就。

然而問題來了,教學的「溫度」應如何衡量呢?


逢甲大學舉辦社會創新「跨講堂」,把學校的教學溫度找回來。作者提供。

▋看不到、無法衡量的,也很重要

這讓我想起一位令我景仰的企業家:宏碁集團創辦人施振榮先生,他所提出的「價值6面向」觀念。所有的價值創造均有6種型貌,分別是:有形/無形、直接/間接、現在/未來。但是組織常只追求有形、直接與現在的價值,而忽略了無形、間接與未來的價值,造成「半盲文化」。目前的遠見大學排行榜,正是落入這個價值半盲的迷思中。

這些衡量「台灣最佳大學」評比的5大面向、22項指標,大多均只能衡量有形、直接與現在面向的辦校價值,但對於關於無形、間接與未來面向的學習價值卻疏於關照。

此種只關心「學校辦校」的績效價值,而忽略了「學生學習」的歷程價值,將誤導台灣未來總體教育資源的分配與個體教師投入教學的時間與心力。更令人擔憂的是,此種只衡量可以衡量到的、而忽視另一半難以衡量的半盲文化,將更加惡化現今錯綜複雜的大學問題,不僅讓翻轉教育成為空談,關乎國家安全層次的高教人才養成,也將陷入空前的危機。

當然,如果我們社會不能徹底面對並解決此種大學教育的半盲文化,在現今一切以量化結果為準則的前提下,即使教育部或遠見雜誌未來要開始衡量教學品質與師生關係,「教學溫度」很可能也會被量化成為一堆學習結果的指標,而非學習歷程的陪伴。

畢竟,教學的溫度不是完全可以測量得出來,更多是從感受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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