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性工作者發聲的葉海燕。 圖片來源:互動百科。

絕大多數底層打拚者在摸爬滾打中默默無聞度過一生,但在急速變遷的時代裡,有些人的個人特質會突然與時代產生共振,從而脫離既定的人生軌道──葉海燕就是這樣一個人。

在「天涯」上,葉海燕有兩個ID,一個叫「雨燕單飛」,一個叫「流氓燕」。雨燕單飛的文字是惆悵綿長的,她是對愛情充滿浪漫想像的文藝女子;而流氓燕則是個「浪女」,她髒話連篇,動輒與網友對罵,發出爭議無數的帖子,比如討論離婚女人的慾望如何解決,40歲的女人如何誘惑20歲的男人。

在中國主流文化中,性彷彿是不存在的事物,中國沒有合法的情色文字和影片管道,即便是非婚者的自由性行為也被認為是不可談論、甚至可恥的,但性的慾望卻無法因為主流文化的不承認而被取消。因此當匿名的網路興起,性的慾望和談論時政的慾望幾乎是兩座同時噴發的火山,分處在人們生活需求的公私兩個極端。流氓燕的文字在天涯小有名氣,許多網友一邊罵著「不要臉」,一邊追著看她發布的每一篇新文章。

改變人生的一張裸照

2005年夏天的一個周末,葉海燕與朋友一起到武漢郊區遊玩,旅館的木框窗戶讓她覺得賞心悅目,她就跟女伴倚窗相互拍起了裸體照。葉海燕選了一張自己背對鏡頭但胸部側影完全入鏡的照片發布到天涯。

這幾張照片的瀏覽量在數小時內就突破百萬,幾乎癱瘓了天涯的伺服器,隨即成為新聞,登上各大門戶網站頭條。謾罵像潮水一般向葉海燕湧來,有人對她的身體各部分逐一惡評,有人說她本來就是老鴇,更多人指她「炒作」和「傷風敗俗」。

對性規範向來不敏感的葉海燕,此刻才發現自己對身體和性的觀念與普通網友天差地別,她立刻投入筆戰狀態,以罵還罵,揚言要把照片列印在塑膠袋上免費派發。沒過幾天,流氓燕的ID被封,但裸照事件吸引來的各路採訪,已經讓葉海燕成了網路紅人。

一位浙江大學的教師在看過葉海燕的文章、圍觀她與網友的罵戰後,給她留了個言:「妳是一個女權主義者。」

她馬上搜索了這個詞,看過網上百科對女權主義的簡介,葉海燕立刻認定:這正是我需要的武器。女權理論裡批判的那些常見的性別問題,葉海燕在生活中有過太多體驗,只是她一直沒能習得一種語言,把它們理直氣壯地表達出來。

流氓燕的ID被封,葉海燕覺得這其中也涉及網路中性別話語權的不平等,她決定要建立自己的網路陣地。葉海燕把自己的網站命名為「中國民間女權網」,下設8個板塊:離婚女人、未婚媽媽、小姐……幾乎每一個,都是她自己作為弱勢女性的多重身分的投射。之所以要強調「民間」,因為葉海燕心裡有一點怨氣,想把自己與官方或是學院派區分開來。這怨氣來自於,她曾公開呼籲和私下聯繫許多在網路上有名氣的學者和記者,請求他們關注性工作者的權益問題。然而,葉海燕發出的資訊大多石沉大海,偶爾有一兩個回覆的也是給她潑冷水,說此事無法獲得主流社會的認可。葉海燕的反應是:「你們都不幹,我自己幹!」

為「小姐」發聲,是葉海燕開辦民間女權網的最核心動力。她發布公告招募網站志工,落款是「中國民間女權工作室」,這事實上就是她自己、一台二手電腦、一台印表機和一部電話。這個時期,她對中國九五世婦會以來的女權NGO脈絡還一無所知。

看見真正的「小姐」人生

關於小姐的事,向來都能引起葉海燕的共鳴,但在她自己的小姐生涯裡,葉海燕並沒有從事過最典型的性工作,對其中苦楚也不曾有深切的體會。讓她產生衝動要為小姐發聲的,反而是她脫離卡拉OK之後,在南寧找工作的經歷。

當時她借住在幾個小姐的合租房裡,隨身帶了一本自己的網文集子。同住的小姐們很喜歡傳看這本「書」,裡面有許多以小姐為主角的故事,她們激動地對葉海燕說:「姐姐,從來沒有人為我們小姐說過話。」

小姐們崇拜葉海燕,有一天提出帶她去她們工作的高檔KTV裡玩。這次機會讓葉海燕第一次發現,小姐的真實工作比她想像的要殘酷許多。那個晚上天很冷,小姐們穿著清涼,坐在四面透風的KTV大堂裡裹著外套,裸露的胸脯凍得通紅,一來客人就要把外套脫掉站起來,任人挑選。

KTV包廂裡的一對男女朋友吵架了,男朋友想要氣女朋友,就叫小姐來陪他。誰料小姐一坐在男人身旁,女朋友就爆發了,撲上去打小姐。那個小姐氣不過:明明是妳男朋友叫我來的!她居然衝動還手,這就引出了大事。男人一看小姐膽敢打自己女朋友,一耳光就把小姐搧倒在沙發上。她的嘴角立刻流出血來,男人還撲上去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要不是另外一個小姐趕緊去救,她眼看就要被掐死在沙發上。

但這還不是最震撼葉海燕的一幕。她陪著她們一起報案做筆錄,然後打車去醫院驗傷,受傷的小姐在計程車上突然嚎啕大哭。問她怎麼了,那個小姐說,派出所來辦案的員警,是她男朋友,昨天還在一起溫存,今天看見她被打得這樣嚴重,卻像不認識一樣。小姐鼓起自尊用生氣的語氣說:「他媽的!我對他那麼好,把留給兒子的錢都可以給他用,他居然還把打我的人放走了!」葉海燕知道,小姐一旦把自己賺的錢給男友花,就是動了真情了。

這個小姐哭完,車裡的另一個又哭起來:「我還不是?他媽的!我男朋友在一起8年了,也不提跟我結婚……」她們就這樣一個個說著,妳不幸,我比妳還不幸,哭成一片。坐在那輛計程車上,葉海燕才深深感受到海上花的命運悲涼。

第二天,葉海燕就發出了給中國知名性學專家李銀河的公開信,請求她關注小姐。這成為葉海燕為性工作者呼籲的開端。

中國第一條妓女熱線

葉海燕找不到知識分子為小姐發聲,就決定要把自己變成小姐問題上的知識分子。她隔三差五地寫為小姐辯護的文章,裸照風波也給她這方面的言論引來關注,不過基本收穫的是謾罵。

葉海燕在建立民間女權網的同時,公布了一個電話號碼作為「紅塵熱線」,她用「紅塵女」這個文藝的叫法取代「小姐」這個歧義頗多的民間俗稱,熱線的定位是為紅塵女提供關懷和傾訴的管道。

葉海燕的攻擊者尾隨而至,他們寫博客罵她開通了「中國第一條妓女熱線」,沒想到卻客觀上替她做了宣傳,不久就真的有小姐給紅塵熱線打來了電話。

熱線裡的故事,葉海燕一個一個都記得清楚:「小青是哭著打電話進來的,她說真的不想再做小姐,但我聽了她的綜合情況,也只能說再幹一段時間,賺到錢就不要做了,她是被人輪姦了才幹這行的,後來遇到打劫才下決心不幹,她現在已經結婚了,對象是我們網站的一個版主;煙花長得像公主一樣漂亮,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她賺錢是為了給媽媽掙醫藥費;還有一個原來做三陪女的,認識一個很有錢的男人結婚了,後來到商場做經理,她把自己從三陪女到商場經理的故事寫給我……」

民間女權網開張不久,一個叫「網路妓女瑤瑤」的ID出現在論壇中,頭像是女人的胸口上紋著一隻蝴蝶,她用第一人稱發表文章〈我是一個小姐,你會娶我嗎〉。按當時流行的說法,「在網上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一開始的確沒人能確認瑤瑤是不是真的是個小姐,但很快有網友透過網站順藤摸瓜找到瑤瑤,與她進行了性交易,還將此事公布於網路。

這讓女權網炸了鍋,志工們不願與「妓女」瑤瑤同在一個「皮條網站」,認為這與女權背道而馳。但小姐的權利本就是葉海燕的出發點,她辦女權網的初衷就是為小姐們營造一個沒有評判的網路空間,她無法容忍其他人要跟小姐切割的想法,於是寫文章發洩說,自己要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我是一個小姐。「我寧可你們走,我也不會讓她走。」

從獨行俠走向NGO

志工們果然走了,葉海燕索性將「女權網」改名為「紅塵網」,定位為「中國第一個關注妓女的網站」。旗幟鮮明的前衛招致了更多排斥和攻擊,網站服務公司也以「影響形象」為由,拒絕繼續為葉海燕提供免費的伺服器空間,駭客們前仆後繼的攻擊讓網站陷於崩潰。葉海燕疲於應對,無所適從,她徘徊在放棄的邊緣。

然而,一個噩耗襲來,讓「放棄」成了葉海燕不能接受的選項:2006年4月1日,瑤瑤在深圳家中被客人搶劫後殺害,剪刀捅出的傷口遍布全身。

「你們可以想像她生前受過了多少痛嗎?」葉海燕在悼念瑤瑤的文章裡問道。

瑤瑤遇害前發布的最後一篇文章,述說的正是在女權網感受到的尊重和自由,她說自己非常愛女權網,她要為飽受壓力的葉海燕辯護。

葉海燕的內心決堤了,她閉上眼睛,就看見瑤瑤胸前的彩色蝴蝶,接著是剪刀、尖叫、鮮血……葉海燕趕緊睜開眼睛,對著電腦,她聲淚俱下地寫下文字:「我為我的渺小無地自容,我捧著我流淚的眼,帶血的心,懇請,你們,關注紅塵……瑤瑤死了,她用她的生命告訴我們,紅塵女是多少脆弱……去吧!傻孩子,這兒有我!哪怕是一條不歸路,哪怕路上多辛苦,我也會一直走下去!」

葉海燕不計成本投入,為她吸引來幾個「貴人」。網友金葛是個海歸富二代,他給她租下一個工作室,更新了電腦設備,還時不時資助她點生活費,幫助葉海燕度過了最青黃不接的時期;湖北省疾控中心的飛哥,建議她從愛滋病的角度關注性工作者,協助她辦了第一次防愛街頭宣傳活動;武漢同性戀組織的于老師,將她推薦給2008年剛剛進入武漢的「中蓋專案」辦公室,葉海燕隨後以「中國民間女權工作室」的名義,申請到了性工作者的愛滋病防治專案資金。

在河南血禍為代表的中國愛滋病感染大爆發之後,中國官方大規模放開了關注愛滋病的國際組織和基金進入中國。愛滋病防治迅速成為中國公共服務中資金最豐沛的領域,更關鍵的是,同性戀、性工作者、吸毒成癮者等弱勢群體的關注機構,過去被官方視為異端,如今都能藉由防愛的名義正大光明地成立。中國草根防愛組織一時如雨後春筍冒起,葉海燕就是撞上了這一洪流。

自此,過去獨自在網路世界中橫衝直撞的野生知識分子流氓燕,終於摸到了普通人參與社會議題最「正規」的路徑──NGO。一個新的世界在她眼前打開。

你為什麼不願意當妓女?

2009年,葉海燕以性工作者權利機構的負責人身分,參加兩年一度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辦的性學國際研討會。這個屬於專業菁英的世界,如今她也身在其中,她已經會用「性工作者」這個規範詞彙代替「小姐」、「紅塵女」這些她過去常用的說法。

在會議上,葉海燕遇見了香港老牌性工作者權利組織「紫藤」的創始人嚴月蓮,葉海燕曾多次在寫文章時提到紫藤,作為自己工作合理性的論據。葉海燕對自己與嚴月蓮終於站在同一個場合感到興奮,但她沒想到,嚴月蓮立刻給了她一個下馬威。

嚴月蓮問葉海燕:「如果性工作是工作,那麼妳願意做這份工作嗎?」

葉海燕被問得有點懵,但她還是如實回答:「我尊重每一個姐妹的選擇,可我自己不會做妓女。」

嚴月蓮:「妳為什麼不願意做妓女?」

葉海燕:「因為性工作在中國並不是一份好工作,妓女的工作很危險,而且會影響自己今後的愛情與婚姻。」

嚴月蓮:「哪一種工作不是有利有弊?真正的原因是妳從骨子裡就看不起妓女這個職業。」

葉海燕怔住了,嚴月蓮還補上一刀:「這樣妳怎麼去做維護性工作者權利的工作?」

葉海燕陷入了反思,這麼些年來,她不允許別人出言侮辱小姐,因為覺得她們都是可憐人;她接聽小姐的電話,希望拯救她們脫離苦海。但這麼些年過去,她救得了誰?她救不了,那這是為什麼?葉海燕開始考慮,她或許真的應該把自己放到性工作者當中,才能更好地為她們工作。

想起嚴月蓮對她的論斷,葉海燕感到不忿:變成性工作者有什麼難的?接客不就行了嘛!何況還可以補貼家用。

「性工作也是工作」

葉海燕嘗試加入兼職接客的QQ群,進群的條件是服務過群裡的男士並獲得推薦,這就成了葉海燕的第一單生意。那天的細節她一直記得清楚,客人是1975年生,跟她一樣大,他晚上來找她時,她正忙著在網上寫文章跟別人罵戰。她急急忙忙到樓下小旅館開個鐘點房。完事後他給她200塊錢,葉海燕還說了句:「不好意思啊。」客人離開後就把她拉進了群組,說她還不錯,皮膚挺白,請大家多多關照她生意。

葉海燕就這樣加入了性工作者的行列。她在那一個月裡又接了5、6次客,賺到1,500元。她把每次接客的故事發表在博客上,網友一時譁然──如果為「妓女」做NGO還只是有爭議的話,成為一個「妓女」,就真正越過了主流倫理的底線。

網友質問她,以後她的女兒要怎麼看她、怎麼做人?葉海燕恍了恍神,她的女兒這時正上小學。葉海燕想起自己離開卡拉OK的原因:我不能讓女兒長大了,別人跟她說妳媽媽是個小姐。她一陣沉吟,想出了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既然「性工作是工作」,我的孩子也應該接受這個觀念,我要對她有信心。

兼職性工作者面對的殘酷性與專職的不能同日而語,但葉海燕有過交易的經歷,膽子就大了些,從此以後出去開會都自稱「我們性工作者」。

葉海燕死皮賴臉地求相熟的性工作者帶她到場子裡去幫忙收錢。她坐在包間的外面,客人要進門就先把錢交給她,客人走了她再把錢給性工作者。這是最低檔的「站街女」的交易方式,葉海燕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們透過「錢人分離」規避員警的抓捕。

坐在房間外面,葉海燕有一種看盡人間百態的感覺。15歲的小女孩也在場子裡等著客人上門。女人們都拿一根帶刺鐵棒,因為如果不給錢,客人是不該碰她們的,有些男人走過沒事就摸她們一把,這讓她們很是討厭。

NGO的工作繁忙,葉海燕能到場所裡觀察性工作的機會不多,但每一次去,她都發現許多自己不知道的細節,那是地表下的世界,她靠得再近也還是陌生。

只有合法地位,才能提高性工作者的保障

隨著葉海燕對真實的性工作越來越瞭解,她的想法不再是要讓性工作者「脫離苦海」,因為那需要整個社會環境的改變,包括城鄉、貧富和性別的結構,而在現實逆轉之前,她應該做的是減少性工作者受到的傷害。

在中國,性交易是全然非法的,員警在抓捕性工作者過程中,最常用的證據之一就是場所或女子的皮包裡備有大量保險套,因此每當員警對性工作者的抓捕加劇,她們就減少使用保險套。脆弱的地位使得性工作者隱匿在地下,她們不僅不願意接受愛滋病檢測,遇到搶劫和暴力也只能自認倒楣,許多人像瑤瑤那樣死去也不為人知。

葉海燕的觀點在同行眼中變得越來越激進。她認為給性工作者發幾個保險套、找幾個性工作者做愛滋病檢測無濟於事,她開始倡議性工作的合法化,強調只有合法的地位才能提高性工作者的職業保障和談判能力,她們才不會輕易地答應顧客不用保險套,也不需要擔心攜帶保險套會增加被抓的風險。

按照NGO圈子內部的分類方法,這時候葉海燕從一個「服務型」的NGO工作者,轉向了「權利宣導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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