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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萊塢的誕生,從最初開始就是種錯誤。1909年,一名婆羅門(祭司貴族階級)到德國學習電影技術,於是今日為人所熟知的寶萊塢正式於20世紀初誕生。對那個時代的印度人而言,飄洋過海意味著放棄印度階級社會下的既得利益──地位、血統、朋友、親人與溫飽。

然而,唐狄拉吉.戈溫特.巴爾吉(Dhundiraj Govind Phalke)並不在乎。被當代人尊稱為印度電影之父的巴爾吉,最初是受到一部關於耶穌的電影所啟發;或許是身為祭司家族後代的緣故,他不禁思索著此種新穎的媒體是否能用來傳遞印度教神話。但真正讓男孩離開馬哈拉施特拉海岸追求電影夢的原因,無人知曉。總之,在那奇妙的年代裡,沒有任何印度人,或至少是馬哈拉施特拉的婆羅門,會將電影視作藝術。

或許巴爾吉期待能用電影凝聚社會,抵抗當時在印度收買人心和販賣鴉片的英國人。也或許他只是純脆醉心於電影;儘管當時的貴族並不喜歡親力親為,但巴爾吉卻不介意。又或許他是一個講故事的人,看得見電影媒體的潛力。

從無聲影片到印度語世界

無論初衷為何,巴爾吉、或他更廣為人知的名字──達達薩赫伯(Dadasaheb)跳脫了當時的文化框架,出國學習電影製作。他用技術和金錢,弄髒珍貴的祭司之手。當他在為電影尋找女性演員時,連性工作者都不願意加入,由此可見當時演員的地位如何低賤;為此,達達薩赫伯不得不訓練一批男孩來演出女性角色。

他的第一部電影《哈里什昌德拉國王》(Raja Harishchandra)描述了羅摩衍那(Ramayana)的國王以王國換取榮耀的神話。該片在孟買進行拍攝與剪輯,並於1913年5月在該市的加冕電影院(Coronation Cinema)公開上映。這部40分鐘的影片被視為印度的第一部電影,並取得空前的成功。

於是,寶萊塢誕生了,但尚未完成。在今日的定義裡,寶萊塢泛指講印度語的電影。但巴爾吉製作的電影是無聲的,可以配上任何語言或是20多種來自英國、宣稱其擁有正當統治權的印度殖民地語言。如果想改變影片的語言,只需切換字幕。

有聲電影的出現,改變了一切。然而印度語電影其實不該從孟買崛起。這座臨海都市盛行3種語言:馬拉提語(Marathi)、古吉拉特語(Gujarati)和英語。使用古吉拉特語和馬拉提語來拍攝確實會比較輕鬆,但也會將該片的市場侷限在單一區域內。相反地,使用印度語來拍攝,則能開啟廣大的市場,吸引更多投資者。

這裡的作品,是為「平庸大眾」而生

要想成為全印度都喜愛的藝術,必須要能吸引到數量龐大到使人嘖舌的民眾與多元文化。因此,電影內容必須包含給年輕人看的打鬥場面、女性熱衷的羅曼情史,以及給年長者哼唱的宗教歌曲。為廣大印度語市場製作的電影,在面對非印度及非多數族群議題的態度上,也必須秉持著父權主義、右派、沙文主義立場。如今眾人所熟悉的、自1950年代以來毫無失誤的寶萊塢電影公式──片長約3小時、6首歌曲外加舞蹈的華麗排場,正是為了無知大眾所量身打造。

製作人無需隱藏自己對觀眾的鄙視。他們對說英語的電影記者吹噓,沾沾自喜地表示自己的作品是為了「平庸大眾」而生。1970年代的知名導演曼摩漢.德賽(Manmohan Desai)就很喜歡說那些來看他電影的觀眾,都靠賣血才能換得一張票(在B型肝炎和AIDS盛行之前,公家醫院血庫買血的標準是以一張最便宜的電影票價為基礎)。

如今印度成為世界上的強權,而我們終於能輕鬆地坦白我們其實也愛寶萊塢──煽情、浮誇的場景、賣弄胸部的舞蹈。《時代》雜誌的影評家理查.柯林斯(Richard Corliss)在其部落格中,引用一名美國電影保護主義者的告白:「如此情感激烈且毫不知恥的電影居然能讓人近乎心醉。」

如果讓效率專家參觀印度片廠,製片過程絕對叫他們目瞪口呆。在一個大而深的攝影棚內,參觀者將看見形形色色耀眼且燦爛的人們。此外,還有那些沒有任何保險保障的燈光男孩與「片場男孩」(雜工)。這些臨時工會從飛滿蒼蠅的船上取得油膩膩的午餐。戲服都塞在大衣箱中,廁所水泄不通,電線就像是一堆群聚的黑色、紅色、黃色的蛇群。沒有一件事能準時完成。

即便如此,寶萊塢依舊散發著自信。即便是所得最低的臨時工,也覺得他們正在實現印度夢。在印度這個奇幻王國裡,只有板球球員的地位在其之上。

所有印度人的共通語言

寶萊塢製作過程有時可以延宕數年,導致成本上升為天文數字。類似情況多不勝舉。合約則如同廢紙。從內容到故事大綱到歌曲,處處都有抄襲的影子。大多數的寶萊塢電影都很失敗;90%的電影終將血本無歸。然而寶萊塢依舊年復一年地大量產出粗製濫造的作品,成為600萬名無視於經濟邏輯的工作者收入來源。

然而此產業並不如眾人所想像的龐大。好萊塢一部電影平均使用5,000幅底片,印度電影的底片數則介於500至700間,並將反覆播放到近乎破損。印度語電影的年票房約10億美元,僅僅是印度南方泰盧固語(Telugu)電影票房的1/5──儘管沒有人握有確切數字,印度電影產業的產值向來有申報不實的狀況。而好萊塢的全球票房收益保守來說,至少也是寶萊塢的50倍。

儘管如此,就文化角度而言,寶萊塢還是大勝。在德里,沒有任何一個人哼著的電影歌曲來自其他國家,至少在寶萊塢剽竊者還沒有開始抄襲前。而電視播放的地方性歌唱比賽參賽者,選擇的歌曲也全都是印度電影的主題曲。

寶萊塢成為所有印度人的共通語言寶庫,一種人人都會說的語言,一首刻畫著眾人人生的主題曲。我們隨時都會引用寶萊塢的台詞,或許是用來形容日常的枝微末節,又或許是表達最深沉的傷痛。此種引用與附庸風雅無關,也跟引用莎士比亞不同。這更像噗通一聲跳進鎮上的小水池;每個人都是一份子。

寶萊塢也擔心市場萎縮嗎?

透過寶萊塢,凡人得以窺見有錢人的穿著打扮。北印度充斥著大量如寶萊塢片場的房子:連接一樓空盪大廳與二樓臥室的超氣派樓梯;即便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人們也堅持掛上巨大的水晶吊燈,並建造派頭十足的車道。當印度的中產階級無力出國旅遊時,寶萊塢電影帶著我們四處翱翔。寶萊塢讓我們在巴黎談戀愛,到瑞士蜜月旅行,在東京體驗風流。

但唯有傳遞大眾想看的故事,大眾文化才得以維持其「大眾」的地位。確實有理由擔心寶萊塢或許不會永遠都能製作人們想看的歌舞昇平、包羅萬象的電影,並確保女角的地位永遠都比男角差些。此外,新的電影多數為了配合都市步調而變得比較短巧。過去男女主角對唱的歌舞主線,現在往往退居到背景。

有些人將此現象歸罪於收益高於本土市場3倍之多的海外市場。主因並非海外票房更好,只是因為旅外印度人必須花更多美元、英鎊、歐元來買票。有些人則認為問題出在新一代的電影製作者身上。在片場,他們說著英語;回到家後,也看國外電影。他們喜歡照自己的規矩來。

隨著寶萊塢越來越朝西方靠攏,民眾的購買力似乎也逐漸下降。印度語受烏爾都語影響而迸發出的特有優雅情感表達方式,在英語中逐漸失去力量。浮誇的情節更經常被刪減。那條區隔著表演者與觀眾的血線,如今成為階級劃分的體現。一側是旅居海外的印度人,他們身著名牌服飾,談著騎士橋與曼哈頓不動產交易的內幕。另一側是依舊坐在星光下、帳篷中、牛棚內欣賞電影的印度人。一旦寶萊塢失去和這一側的連結,任何政府補助或懷舊之情都抵擋不了此繁榮景象的衰敗。

或許,這是一種嶄新的威脅?每一年,我都會問新來的修課學生,他們喜歡做什麼事來放鬆。在過去的20年間,我最常聽到的答案就是看寶萊塢電影。然而就在這兩年間,情況改變了。答案變成逛臉書(可以產製內容而不僅僅是作為接收者的平台)或推特(讓人擁有追隨者而不單純擔任崇拜者)。印度年輕人的注意力已從書籍和電影,轉移到手機上。

但正如印度古語所云,一隻死掉的大象也能讓你荷包滿滿。歷史證明寶萊塢擁有挺過難關的力量。他走過1980的晦暗年代,也挺過電視和板球單日賽的衝擊。過去總在片場才開始填寫台詞的寶萊塢電影,現在也漸漸從一本本裝訂成冊的劇本開始工作。可靠的資金逐漸流入。說到底,寶萊塢還是印度最龐大的名利遊戲場。

(作者為小說家、詩人與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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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重新想像印度──亞洲下一個超級強國的潛力解碼
作者:麥肯錫顧問公司編
譯者:李靜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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