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者之歌:為什麼我們這些窮人的生活,總是一團糟?

2017/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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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政治分析家都想知道,為何不到一個世代的時間,阿帕拉契山區及其南側區域會從堅定的民主黨支持者轉為堅定的共和黨支持者,甚至為此寫了數百萬字的文章分析。有些人歸咎於種族關係,以及民主黨轉而支持民權運動的決定。也有人認為是宗教關係,認定社會保守主義掌控了此地的福音教派。不過他們提供的解釋中,最大的原因跟我在迪爾曼工作時目睹的情況一樣,且可回頭追溯至1970年代,當時白人工人階級就已逐漸轉而支持尼克森,原因正如某人所說,政府「付錢讓人靠著福利就能無所事事!他們根本是在羞辱我們這個社會!我們都是努力工作的人,卻因為每天工作而被嘲笑!」

姥姥會針對我們在百貨店遇見的人大肆抱怨:「我真搞不懂,我們這些人一輩子努力工作,結果過得可憐兮兮,那些懶鬼卻可以拿我們繳的稅去買烈酒和手機時數。」對我這位氣到心在淌血的外祖母而言,這種現象實在太詭異了。但她如果為了政府做太多而大發雷霆,遲早也會有一天為了政府做太少而大發雷霆。當同情心氾濫時,她會問我們的社會既然有錢製造飛機,為什麼不多建造一點勒戒機構,好幫助跟媽一樣的所有人?又有些時候她會罵那些有錢人,覺得他們沒有擔負起應有的社會責任。每次主張提高稅率以改善當地學校設施的投票沒通過,姥姥都覺得是這個社會無能提供完善教育,辜負了像我這樣的孩子。

姥姥各種感受在政治光譜上分布極廣。如果根據她的直覺反應,我會將她歸類為激進保守主義或歐洲式的社會民主黨員。正因如此,我本來假定姥姥是那種未開化的傻子,只要她開口談論政策或政治,我最好就是關起耳朵別聽。但我很快發現,姥姥各種看似衝突的思想底下其實藏有屬於她的智慧。我之前花了太多年與生活肉搏,現在總算有了一點喘息空間,於是開始用姥姥的角度觀看這個世界,並因此感到害怕、困惑、憤怒和心碎等各種複雜情緒。我會責怪大公司面對困境時選擇倒閉或外移,但又懷疑如果換成自己也會做出同樣決定。我會咒罵政府為人民做的不夠,但也會懷疑,政府出手幫助時是否只是讓情況更為惡化。

▍貧窮,是比你想像遠為複雜的

我讀了很多有關社會政策及窮忙族議題的書。其中一本由知名學者威廉.朱里亞斯.威爾森(William Julius Wilson)寫的《真正的弱勢》(The Truly Disadvantaged)深深觸動了我。我是在16歲時首次讀到這本書,雖然無法全讀懂,但多少能理解書內的中心思想。隨著數百萬人北遷後在工廠周遭定居,應運而生的社群文化雖然蓬勃有力,但也非常脆弱:一旦工廠關閉,這些人就被困在原地,整座城鎮也無法再提供這麼多人高品質的工作機會。那些有能力的人離開了──通常都是受過良好教育、家境富裕或人脈廣泛的人。留在原地的成為「真正的弱勢」,這些人無法找到好工作,身邊的人都缺乏人脈,也無法提供足夠的社會支持。

威爾森的書讓我很有共鳴。我想寫信讓他知道這本書根本寫的就是我家。其實我會這麼有感觸有點奇怪,因為書中講的不是來自阿帕拉契山區的鄉巴佬,而是住在市中心貧民區的黑人。另一本對我具有啟發性的是查爾斯.穆瑞(Charles Murray)的《失土》(Losing Ground),書中寫的也是黑人,但拿來描述鄉巴佬也完全說得通。其中同樣也提及政府透過福利政策助長了社會腐敗。

這兩本書提供了不少思考角度,但仍無法解決令我困擾已久的問題:為什麼我們的鄰居不離開那名有暴力傾向的男人?為什麼把錢都拿去買藥?為什麼她不明白自己的作為正在摧毀女兒?為什麼這一切不只發生在那名鄰居身上,也發生在我媽身上?多年以後,我才理解不可能單靠一本書、一位專家或一個研究領域就將當代美國的鄉巴佬問題解釋清楚。我們的生活哀歌確實屬於社會學領域,卻也同時與心理學、社群、文化及信仰有關。

▍一個充滿非理性行為的世界

這就是我所生存的世界:一個充滿非理性行為的世界。我們賣力花錢把自己送入貧民窟。我們會買超大電視和iPad。因為有高利息信用卡跟發薪日貸款,我們的孩子可以穿上好衣服。我們買下根本不需要的房子,再抵押後繼續花錢,然後宣告破產,一回神發現屋內堆滿沒用的垃圾。節儉不是我們的作風。我們必須花錢假裝自己屬於上層階級,直到幻想破滅──真正破產或家人把因為愚蠢而坐牢的我們保釋出來──我們才會發現自己一無所有:沒錢付孩子的大學學費,沒有足以累積家產的投資行為,要是有人失業了,也沒有急難備用基金。我們知道不該這樣花錢,有時也因此深感自責,但總是重蹈覆轍。

我們的家庭生活總是一團混亂,一天到晚像觀賞美式足球賽一樣對著彼此大吼大叫,而且一定至少有個人在用藥──有時候是老爸、有時候是老媽,有時候兩個人一起來。壓力特別大的時候,我們就在其他所有家人面前毆打彼此,就連年紀很小的孩子在看也不管,而且幾乎鄰居都聽得到。要是運氣不好,鄰居可能會為了阻止這場鬧劇打電話報警,孩子會因此被送入寄養系統,但時間通常不長,然後家長道歉,孩子也信了,家長的歉意確實出自一片真心,但沒過幾天就會再次發作。

我們這種人小時候不讀書,成為家長後也不督促孩子讀書。於是孩子的學業表現一塌糊塗。我們或許會因此發火,但從不給他們成功應有的環境,例如平靜的家庭生活。就算是最優秀的聰明孩子幾乎也都選擇就近上大學。「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進得了聖母大學,」我們常這樣說,「你在社區大學就能接受良好又便宜的教育。」諷刺的是,像我們這樣的窮孩子如果有機會去讀聖母大學,能接受的教育不但更好,還更便宜。

我們會在應該求職時選擇放棄工作。有時我們會找份工作,但通常不持久。我們可能會因為遲到或動作慢被開除,又或者是因為偷商品拿去eBay盜賣,又或者是被顧客抱怨身上的酒氣,又或者每次輪班時都會去上5次廁所,而且每次都上30分鐘。我們會侃侃而談努力工作的意義,但又說服自己之所以不工作是因為社會不公平,比如都是歐巴馬關閉了煤礦坑,或者工作機會都流到中國去了。我們用這種謊言來處理認知失調,修補存在於內心的價值觀與真實世界之間的裂縫。

我們對著孩子談論責任感的重要,但從未展現出應有身教。舉例來說:我一直很想養一隻德國牧羊犬的幼犬,媽竟然也真的弄來一隻。牠已經是我們養的第四隻狗了,但我還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訓練牠。這些狗在一年內都消失了,不是捐給警方就是送給親友。等到四隻狗都被送走後,我們開始硬起心腸,學會不要輕易付出真心。

我們的飲食與運動習慣似乎全以讓人早死為目標,而且非常有效。在肯塔基州的某些地方,人民的預期壽命是67歲,比附近的維吉尼亞州整整少了15歲。根據最近的一項研究顯示,在美國各族群之中,白人工人階級的預期壽命下降情況特別顯著。我們的早餐吃品食樂(Pillsbury)的肉桂捲,午餐是塔可貝爾的墨西哥捲,晚餐吃麥當勞。明知道自己下廚比較便宜,也比較健康,但我們就是很少進廚房。所謂運動更僅限於兒時玩過的遊戲。如果偶爾看到有人在路上慢跑,如果不是從軍的人,多半是到外地讀大學的人。

▍那些孩子的未來

不過也不是所有白人工人階級都過得很苦。打從小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受到兩組不同的文化習俗與社會壓力的影響。我的外祖父母承受的是其中一種:老派、默默懷抱信仰、自力更生、努力工作。我的母親面對的則是另一種:及時行樂、自我封閉、怨天尤人、缺乏互信。且越來越多的人像我媽一樣。

現在仍有很多像我外祖父母的人。細心觀察你就可以發現這些人的不同:就算周遭的人放任房子由裡到外髒亂不已,你仍能看到那種細心養護花園的鄰居;跟我母親一起長大的年輕女性後來搬回老家附近,就為了幫助母親安養老年。我不是想把我外祖父母的生活浪漫化,畢竟根據我的觀察,他們的生活仍充滿各種問題,只是想要指出,雖然我們過得很苦,但之中仍有人想辦法過上了好生活。還是有很多人家庭完整,大家能圍著餐桌安穩用餐,也有很多孩子努力讀書,並相信有一天終能實現屬於自己的美國夢。無論在中央鎮或鄰近地區,我都有許多朋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成功生涯及幸福家庭。他們不是美國的「問題」,如果你相信現存的數據研究,這些人的孩子的前景可說非常樂觀。

我常來往於這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託姥姥的福,我不只看到我的鄉親最糟的一面,人生也因此獲得拯救,因為她隨時為我準備好避難所和關愛的擁抱。但住在附近的其他孩子就不見得有這麼幸運。

     

好書推薦:

書名:絕望者之歌──一個美國白人家族的悲劇與重生

作者:傑德.凡斯著,葉佳怡譯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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