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活著:原爆後一年的長崎生活

2017/08/09

住在爆炸中心區域邊緣廢墟裡的婦人和小孩,大約攝於1946年。他們睡在照片中央沒有牆壁的臨時廢屋裡,用傳統的爐灶在屋外煮食。圖片來源:美國海軍/研究原爆照片與史料的長崎和平促進基金會提供。

原爆後過了兩年,數十萬人遷入遷出長崎。被迫徵召到滿洲支援日本軍事行動的平民回到家──不少人營養不足,罹患疥瘡或是結核病──發現往昔的家園燒毀,家人死亡、受傷,或是受到全身輻射照射,身陷痛苦。數千名士兵跟戰俘也從太平洋的各個駐地返家,有些人扛著配給的米糧,卻找不到半個倖存的親人。

更多被爆者也遷離城市,走上幾天到幾個禮拜,在鄉村或是沿岸島嶼追求比較舒服的生活。有些人遠離毀滅與死亡,心情輕鬆不少;也有人認為跟人生安穩和平的遠親一同生活太過痛苦,選擇回到長崎,被承受同樣苦難的倖存者包圍。

無家可歸的被爆者暫住在脆弱的破屋裡,直接睡在地上或是從瓦礫中挖出的榻榻米上。常有14、15人塞在沒有家具隔間的房子裡。為了抵抗寒冬,人們盡可能穿上一層層捐贈的衣物跟毯子,撐傘擠在火盆旁,抵擋穿透屋頂的雨水、白雪、冰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倖存者走在廢墟中,不時被碎玻璃、廢鐵釘、木片、破輪胎割傷腳底。

無依無靠的獨居老人成為大家眼中的老孤兒。原爆當時15歲的內田伯想起一名無家可歸的老婦人突然出現在他們家的小屋門前。他母親邀請她住下。「有一天,那個老太太從我們家後頭的廢墟裡撿來煤炭,用陶土爐子點火。仔細一看,我被煤炭裡夾雜的焦黑人骨碎片嚇到了。我們都住在貨真價實的墳場裡。我媽說或許我們之間有什麼緣分,就這樣照顧老太太直到她過世。」

▋孤兒、畸形與流產的孩子

城市裡的社服系統尚未啟動,許多孤兒不得不住在街頭。聖母騎士天主教修道院的修士收容了上百名孤兒。救援隊員有時會領養身分不明的嬰兒。然而無處可去的女孩子常得賣淫維生,小男孩三三兩兩住在火車站、橋下,長達數個月,甚至數年,四處遊蕩、乞討、偷竊、找食物,車站人員跟當地警察把他們視為害蟲,將他們從一處趕到另一處。

產婦在原爆廢墟中生產,沒有醫生或產婆幫忙,謠言四起,說那些在子宮裡接觸到輻射線的孩子可能會死去,或是畸形,把她們嚇得心慌意亂。事實上,在子宮裡接觸輻射線的嬰兒死亡率頗高,距離爆炸中心500公尺內的孕婦,有43%的機率遇上自然流產、死胎、嬰兒猝死。順利產下的孩子常有大幅體重不足的狀況。他們的母親也只有稀飯或其他零碎糧食,活得很辛苦。

一名18歲女性在原爆當時懷孕3個月,距離爆炸中心只有1公里,之後她出現高燒、嘔吐、牙齦出血、紫斑、背部與雙手麻痺的症狀。1945年年底,她漸漸康復,孕期也到了第8個月,這時她發現肚子裡的寶寶不再長大。幾個禮拜後,在某個下著雪的冷天,沒有破水,她突然陣痛,生下一個男嬰,他的皮膚極度乾燥起皺。有些母親無法分泌乳汁,配給到的少量牛奶很快就用盡了,只得求其他母親分一點母乳。當時她們還不知道,這些在子宮裡就接觸到輻射線的孩子象徵家庭新生活的開端,讓她們遭遇更大的苦痛,面對孩子陸續出現的身心障礙。


浦上河谷的重建工程,攝於長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某處陽台,1948年。圖片來源:富重安雄攝影,朝日新聞社via Getty Images

▋飢餓、疾病與貧窮

長崎和日本各地的經濟要過好幾年才穩定下來,除了在戰爭期間累積大量財富的財閥,大多數的平民都面臨著無法控制的財務危機。光是1946年,日本的批發物價就攀升5倍,接下來的3年更是無人能擋。農地收穫不佳、配給系統失調、官員貪腐、遭受日本侵略榨取資源的國家終止輸出食糧,使得飢餓與營養不良的狀況持續惡化,數以千計的日本人活活餓死。

就算提供了抗生素,也阻擋不了戰爭時期就已經很猖獗的傳染病擴散,蹂躪這個國度。接獲通報的霍亂、天花、猩紅熱、傳染性腦膜炎、小兒麻痺症等案例超過65萬起;其中將近10萬人病逝。直至1951年,每年另有10萬人死於結核病。長崎的一名結核病患者還記得自己接受的治療只有維他命跟臥床休息。

一些幸運的被爆者還能保住在撐過原爆的工業廠房的工作。可是長崎大部分的工業設施全都化為廢墟,兩間主要的民生事業工廠與一間鐵路工廠毀了,軍火、鋼鐵、電機、船隻是三菱的四個主要業務,無數的廠房無法運作。許多企業和個人事業的素材、資產,以及記錄其存在的文件化為烏有。某些位於原子彈威力範圍外的企業還能開張,然而即使員工沒有受到太大影響,還是難以在缺乏經濟、社會、通訊、交通建設等資源的環境下有效營運。

數千人只能找到低廉的兼職工作,像是肉鋪或麵包店,或是在數量有限的工廠、政府機構、企業裡當清潔工,或是每日支薪的勞工。有些被爆者無償工作,只求換取食物,或者是乾脆離開長崎,到別處找工作。

▋美援、黑市與吃狗肉的日子

戰後6年間,組織了13個美國救援局處的亞洲救援公認團體(LARA)將食物、衣物、其他日用品運到日本。LARA將各種必要的食品送到學校跟民家,包括奶粉、鳳梨汁、麵包、罐頭食品,同時也提供衣物、梳子、肥皂、牙膏。「他們救了很多小孩,沒多少人知道美國為我們做了這些。」和田說,「投下原子彈當然是錯的,可是當時許多痛恨美國的被爆者不知道他們吃的食物都是來自美國。」

美國的支援仍舊無法根絕飢餓,或是穩定日本經濟。光是1946年間,配給米價就翻了3倍,魚、醬油、味噌、麵包還在嚴格的控管之下,露天黑市在全國各地興盛。連接長崎舊城區的思案橋附近,成群結隊的飢餓民眾聚集在紙箱與木頭地板搭成的帳篷四周,跟小販買米、魚、蔬菜、甜蛋糕、手捲菸草。他們也賣舊衣服(有些是從屍體上剝下來的)、從廢棄房屋裡撿來的鐵片跟木板。還掏得出錢的顧客掏空口袋,向小販支付鉅款,補足政府配給不足的份量,讓家人活下去。許多退役的士兵(往往肢體殘缺)像是日本戰敗的象徵被人歧視,燈枯油盡的日本政府也無法提供幫助,他們只能三五成群,靠著拉手風琴、唱軍歌來討錢。

沒有家或沒有工作的被爆者為了充飢,在自己的小屋後頭種菜、大豆、花生,到美軍的垃圾堆裡挖廚餘,從罐頭角落刮出剩餘的肉屑,吸光鳳梨汁紙盒底最後幾滴果汁。許多人家深入山區採集薪柴和可食用的山菜,靠著吃野草、根莖、橘子皮、南瓜葉、蝗蟲來充飢。一名被爆者記得他們家曾經餓到吃狗肉。

▋在廢墟中重新生長

長崎的實質重建緩緩啟動。儘管早期的報告預言此地將70年草木不生,到了1946年春季,地上重新長出了植物,只是接下來的3、4年間都觀察到異常變形的外觀。那年夏天,將近800戶的天然氣恢復輸送,三菱造船廠完成原爆後的第一艘船:第一日新丸。政府為被爆者和退伍軍人在爆炸中心區域邊緣蓋起更多簡易住宅(含小廚房跟廁所),舊城區的重建持續進行。長崎醫科大學開始在新興善跟那一區的幾間醫院授課。接近市中心處蓋起嶄新的電影院,放映好萊塢電影。

城裡各處的學校一間間在原址重新開張,雖然許多學童因為傷病、飢餓,或是必須照顧家人而無法上課。在爆炸中心西側500公尺外,城山國民學校在半毀的三層樓水泥建築裡小規模開學,爆炸當時,52名動員做工的學生和老師在此喪命。教室牆面依舊歪斜,一名老師回想起教職員跟學生望向破碎窗外的廣闊原子荒野,眼神失去焦距。

山里國民學校位於爆炸中心北方800公尺處,雜草從焦黑的木頭、糾結的電線、一片片水泥塊之間竄出。巨大的U型校舍裡頭都空了,教室跟走廊間沒有牆壁分隔,建築物深處的房間沒有照明。在原爆前疏散到外地的學童回歸長崎,與同學重逢,其中許多待在長崎的學生仍舊受到落髮、牙齦流血、慢性虛弱等症狀折騰。在酷寒的冬季,放學時間提早,學生徒步回家前,已經被橫掃校舍的風雨打溼了。

1946年3月,山里與城山兩所國民學校為六年級學生舉辦簡單的畢業典禮,為原爆後7個月的生活劃下象徵性的休止符。山里原本的1600名學童只剩不到300人倖存。畢業班級僅有75人,其中61人直接體驗了原爆。在城山這邊,往年的畢業生超過300人,而今年只有14位六年級學生畢業。觀禮的只有30名學生、5名老師、3名家長。副校長致詞稱讚學生努力克服原爆後的巨大挑戰,師生哭著聽他為喪命的同學、老師、親屬祈禱,祝福畢業生未來光明順利。

原爆過了一年,尚有數萬生還者重傷未癒,輻射病無法平息。但也有像和田這樣大幅好轉的,他聽從祖母的要求,每天繼續喝柿葉茶。最後,他的牙齦不再出血,尿液中也不見血色了。但渾身虛軟依然害他偶爾無法上班,頭髮也沒長回來。「我都十九歲了,頂著一顆光頭實在是很難為情。」偶爾他會想到以死解脫,活著太辛苦了。

但和田沒有放棄,他年幼時失去雙親,培育出這樣的性格,覺得自己有責任擔起家計。他戴著祖母織給他的毛線帽,坐在街車方向盤後,穿越整座城市,從螢茶屋車站開始,途經建築物裡什麼都不剩的長崎縣縣廳和倒塌的長崎站,往北沿著河岸進入荒蕪的浦上河谷。他漸漸發現自己與別人相比,承受的苦難不算什麼。原爆一週年那陣子,和田下定決心,要盡力忘記這段時光,永遠別再提起原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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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

作者:蘇珊.索瑟德著,楊佳蓉譯

出版:馬可孛羅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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