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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機場排隊等候入境審查,結果好幾個中國人就在前面直接插隊,嚇我一跳。」

「我走在銀座街上,看到中國人竟然坐在大馬路上。」

「他們把裝家電的紙箱全部丟在機場的垃圾桶裡,結果垃圾桶大爆滿。」

「他們占用(機場廁所)有熱水的哺乳室幾十分鐘,還在裡面吃泡麵。」

若要細數中國觀光客的沒禮貌行為,真的沒完沒了。一個經常出差的朋友預約不到名古屋附近的飯店,只好住到離市區很遠的郊區飯店,結果在大浴場遇到許多中國人。裡面只有他一個日本人,讓他很不自在。他看到中國人甚至把拖鞋穿進浴池裡。「看到那個場景,不免覺得中國人有點討厭……」他說。

2015年9月,札幌發生了一件遺憾的事。一對中國夫妻去便利超商,太太在店裡打開還沒結帳的食物吃了起來。店員提醒她,結果先生一氣之下就揍了店員。說不定日本全國各地都發生過這樣的事,只是事情沒鬧大而已。隨觀光客增加,「 中國人沒禮貌」 的負面印象也深植日本人的心中。

夾在日本人和中國人之間的高級旅館女將

一間高級旅館的女將(女老闆)告訴我:

「有一次一位日本客人到旅館的時候,正好有中國人在旅館大廳,我看到日本人露出厭惡的表情。之後他對我抱怨說:『妳幹嘛讓他們(中國人)住?』我問:『他們做了什麼失禮的事嗎?』結果其實好像也沒有,但他就是大罵:『妳讓那種客人住,我就知道旅館的等級在哪裡了!』有的客人光是聽到中文就受不了……像這樣對中國客人有負面印象的日本客人很多,我們也在苦思因應的方式。」

這家旅館的外國人比率大約占20%,其中中國人占得不太多。2015年開始增多,不過在櫃檯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可以看到這些中國人護照上蓋了很多出入境的章,表示他們是常在世界各地旅遊的有錢人。他們沒有大聲喧嘩,只是因為存在就被討厭,這時候旅館女將會採取「緊急措施」,例如讓客人在房間內用餐,盡量避免中國人和日本人在旅館內碰到。

可是,容易起爭執的是大浴場。日本人可能會和外國人一起泡澡,這時候如果遇到西方人,日本客人會特地跑來告訴女將:「我剛才教他們怎麼使用浴池耶!」但是看到中國人,就會生氣地說:「全身濕答答地穿上浴衣,身上還有肥皂泡泡就進浴池。你們快去警告他!」

旅館用英文寫著大浴場的使用方法,但外國人很難百分之百理解。「 我們只能加強浴場的檢查, 希望每一位客人都能舒適地使用……」說著說著,女將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中國人的沒禮貌是因為「基礎建設」

不過,中國人為什麼會沒禮貌呢?

有人會直白地說:「因為文化水準太低。」可是,80年代日本人也曾經在外國的重要文化財產上塗鴉,很難說有禮貌。

我採訪中國議題的過程中,深深覺得中國雖是GDP第二大國,社會體系卻幾乎毫不完備。中國以經濟發展為最優先考量,大都市的高樓大廈比東京或大阪更氣派。很多人穿戴高價珠寶,坐高級進口車,但是我常覺得水管、道路、大眾交通運輸系統等基本的基礎建設還不夠完善。微信等支付服務的科技水準在某種程度上比日本還先進,但是基礎建設不佳,常讓人很煩躁。

例如,在中國買地下鐵車票時,售票機經常故障,沒辦法買票。道路排水不通,只要下雨,鞋子就會沾滿泥巴。醫療的狀況也很糟。對日本人來說的「理所當然」,在中國還不存在。

因為系統不完備,大家只好自求多福,分別行動。如果系統像日本一樣健全,就能在這個系統下生活。可是中國還沒做到這一點,只能凡事靠自己。

我常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來比較。日本是綠燈走、紅燈停。大家在這樣的體系下生活,因為有規則,就會遵守;因為大家遵守,就會有秩序。中國也有紅綠燈, 可是多數人不遵守交通規則。即使有一套系統,卻沒發揮作用。在這種情況下,大家只能自行判斷如何行動,否則就會有危險。如果綠燈過馬路被車撞,那是自己的錯。

日常生活的基礎建設品質,會對在當地生活的人帶來極大影響。日本人說中國人沒禮貌,可是我的看法是,禮貌和支撐社會的基礎建設有重要的關係。因為水管沒有水流出來,他們就不洗手;因為廁所的鎖壞了,沒辦法上鎖,所以上廁所的時候不鎖門;因為沒有垃圾桶,所以垃圾丟在路旁。雖然這些行為都不好,但中國人不得不長年在這種環境下生活。在大家都不遵守規則的國家,人民就會想「獨善其身」,並且變成一種習慣。

最近有些方面已經改善很多。在大都市,壓馬桶的沖水按鈕,真的會有水流出來;搭地下鐵車站的電扶梯時,也會看到愈來愈多人靠邊站。一定數量的群眾遵守規則,社會自然會朝那個方向改變。日本80年代也常看到的廁所塗鴉,已經逐漸減少,現在幾乎沒人會做這種事。大家都保持整潔,就會形成不容易髒的「氛圍」。我認為現在的中國,正處於過渡期。

可是,現在中國人和日本人生活的「日常」不同。中國人的禮貌未能改善,還有其他理由。我前面提過好幾次,即使都是「中國人」,他們的人口是日本的十倍以上。大家的背景各不相同,有的人有禮貌,也有的人沒禮貌。沒禮貌的人特別引人注意,因此我們會以為「中國人沒禮貌」,其實只是因為有禮貌的人融入日本人當中,沒被察覺。要大幅改變中國社會,比小型島國日本人想像的還要難上許多。

讓對方了解禮貌需要費一點心思

日本方面不只是自己思考對策,也希望中國人自己了解規則,試著讓他們自己變得有禮貌。

2015年夏季,北海道政府的觀光部門和民間團體組成的北海道觀光振興機構,為中國觀光客製作了旅遊禮儀指南──「北海道旅遊常識」。裡面分成交通、住宿、飲食的規矩等主題,搭配插畫,用○╳的方式告訴讀者不能做的事。這個機構的目的很單純, 只是想避免因雙方習慣不同而造成困擾,但相關人士不喜歡這種做法。他們認為:「中國人看來會覺得不高興。」「○╳等單方面的表現方式不好。」於是又緊急重新製作。

另一方面,中國國內自己也想改善這個問題,製作呼籲大家注意禮貌的小冊子。型態雖然不同,不過各地旅遊局等單位都對要出國的中國人,製作了關於禮貌的指南。我看到這些小冊子中的內容,寫著各種文案:「了解對方國家的風俗習慣,要有禮貌。」「不要把大件行李放在大馬路上。」而且圖文並茂。

中國人知道「自己(部分國民)沒禮貌」,但基於尊嚴和面子,又不想被外國人指責。如何找出問題,在不傷他們自尊的情況下,讓他們了解日本的禮儀,是一件難事。前述的高級旅館女將說:「有錢又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其實知道自己被部分日本人嫌惡。」 他們知道日本人對中國人的看法只有「一個」,就是冷眼以待。

她對我說,以前一個富有的年輕女生帶幾個朋友去關西旅遊。因為她曾經住過日本,自己先告訴大家泡溫泉的正確方法;朋友在電車裡如果大聲喧嘩,也會提醒他們要注意。可是他們坐的巴士因為塞車,大約晚了20分到目的地。這個女生說:

「我當然在路上打了電話(給預約的地方),說明塞車的狀況。用日文說了好幾次『對不起』,可是對方(日本人)的反應非常冷漠。說不定他們認為:『沒紀律的中國人遲到了。』我不知道對方心裡想什麼,不過我自己覺得很悲哀。」

事實上,我自己也有苦澀的經驗。那是我在銀座優衣庫買衣服時發生的事。我在排隊等結帳的時候,發現後面站著一對中國人夫妻。他們從袋子裡拿出塑膠袋,開始吃起蘋果來了。因為他們問我免稅的事,我建議他們去樓上結帳,但這對夫妻就是要排在這裡。我雖然很吃驚,可是那時候的蘋果看起來很好吃,就把這件事發表在社群網站上。結果,在日本的中國朋友留言給我:

「你看不起中國人嗎?」

我嚇了一跳,急忙解釋:「不是這樣的,我沒那種意思。」可是朋友還是很生氣。我打電話說明,可是她很激動,聽不進去,後來說我「傲慢」,就掛掉電話。

她自己高中畢業以後,和爸媽到日本。現在做的是在日本社會地位很高的工作,也就是所謂的有錢人。「我們不曾在外面咬過蘋果。」她說。但她之前也說過:「中國來的觀光客沒禮貌,很討厭。」可是我(日本人)只要稍微提到這種事(她在意的事),她就覺得全中國人(包括自己)都被看不起。

無論我如何說明, 她就是不接受我的想法。不過, 雙方立場不同,看法也會不同的這種問題,在日本人之間也會發生。更何況國家不同。如果再加上國家之間的政治問題,大家就會用更負面的角度來看這個國家。

我努力不從國家,而是從個人的角度來看,心裡也不免有偏差,這讓我不禁思考, 能不能單純地看這些「 無法理解真面目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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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陸客不來,日本沒在怕!
作者:中島惠
譯者:王麗芳
出版:光現出版
出版時間:20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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