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1996:一個英國記者眼中的香港印象

2017/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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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1996年的香港是什麼樣子?那時還沒有赤鱲角機場、還沒有中國觀光客、還有女王、還使用著英國護照......那時的香港已經繁忙、嘈雜、充滿97回歸前的不安,卻顯然是大英帝國疆域中,一個最具吸引力卻又最令人難以理解的地方。

本文節選自英國記者珍.莫里斯於1996年寫作的《香港:大英帝國的終章》,作者以細膩的觀察,留下1990年代這座華洋雜處城市的種種形象:儘管經過150年的殖民背景,這個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從來不曾真正失去骨子裡的「華人」特性。

香港位於中國,即使不算完全屬於中國──在英國人統治了將近150年之後──但它的背景始終保持中國化。從人口比例來說,98%是華人;就抽象的角度來看,中國化的程度也不少於這個百分比。

要是乘船在甲板上望去,或者搭乘噴射機降落時俯瞰,會乍然覺得香港不像中國,然而從地理上來說,香港大部分地區還是屬於農鄉中國的。形成新界主體的那些無人山巒、陡峻的小島和礁岩,甚至香港島上某些高聳於海港之上的山坡,就跟從前清朝、明朝、甚至石器時代的傜族時期差不多。

最後那隻豹的確也已遭射殺了(1931年),最後那隻老虎也被發現了(據稱是在1967年),但是罕見的香港蠑螈依然繁殖,也還是有豹貓(又稱石虎)、緬甸蟒、赤麂(舊以為黃麖)和豪豬(又稱箭豬),沼澤地也群聚了大量海鳥。地域主色依舊是中國色彩的棕、灰與黃褐,光線通常昏暗,一如預料中的中國光線,賦予了整個地區所需的模糊、驚奇和無常。氣味就更是中國氣味了──油油的,夾雜著鴨屎和汽油味。

成千上萬的香港人依然住在中式帆船上,在索具和漁網之間藉著嘶嘶作響、閃爍明滅的氣壓燈來做飯;為數更多的人則住在木屋區,房子用木樁、帆布和瓦楞鐵皮搭成,但照樣喧鬧,有著本地人的生命力。人民仍然種水果、養魚、經營養鴨場、養殖蠔排;少數還在種稻,還有更少數甚至仍用水牛耕田。鄉村生活與祖先過的模式差不多,鄧氏與彭氏深具影響力。堪輿師依然忙得很,高處的風水寶地必有半圓形墳塚點綴,有時還伴有裝了家人骨灰的棕色大骨灰罈。天后,或者掌管南海的洪聖爺,衪們的廟宇依然矗立在靠海處,香火鼎盛。

但是香港絕大多數的華人市民都住在市區,那些密集而平坦的狹小地面。他們最常擠在高樓大廈內,周圍有各種標準現代化、非共產黨的中式風格裝飾:俗麗而喜氣洋洋的招牌、喧鬧的店面、林立的電視天線、商店橫幅、一排排吊掛著的油亮燒鴨、竿上晾曬的洗淨衣物、搖擺的單車、擺滿陽台的盆栽,還有帆布篷下的攤販,賣著草藥或廚具、骨董、水果,大排檔的大湯鍋裡有熱滾滾的蟹爪湯,餐廳門面有絕妙的大紅加金色裝飾,櫥窗裡有閃爍的電視畫面,甜食店裡有一盤各式糯米做的糕點,大樓正面橫七豎八伸出的天線杆、曬衣竿、告示牌等,雕刻或鍍金的龍,精心設計的巨幅廣告,涼茶鋪閃亮的大銅壺,加上烹煮飯菜、香料、燒香、油味等氣息,很吵的收音機音樂以及擴音器發出的人聲,還有中國人在街上交談特有的大嗓門──像在跟對方喊話似的,以及沒完沒了的匙羹、硬幣、麻將牌、算盤的碰撞聲,以及打樁和電鑽的聲響。

在遊客眼中這些畫面可能充滿了異國風情,但基本上不過就是平凡、務實的風格。中國人認為平安無事就是個好年頭,所以他們的天才在我眼中,基本上屬於平凡普通的那種,他們是穩紮穩打的基層,可以說是建築的支柱底板和竹竿,藉著這兩樣卻建造起驚人的結構。

▋民系鎔爐

真正在香港出生的華人只不過占半數多一點,就算不把洋人算進去,這個殖民地也仍然是個民系鎔爐。最早的廣東人、客家人、福佬和蛋家(正寫為「蜑」,蜑族原為南方少數民族之一,居住於廣東、福建沿海一帶,終年舟居,以捕魚或行船為業)依然在香港,客家婦女還是照樣戴著寬大黑帷帽。福佬和蛋家要是沒住在他們的中式帆船或舢舨上,起碼也是住在海邊地區,往往是搭在水上的陋屋,或者永久停在陸地上的船。

但香港也有為數不少的上海人──以前香港北角被稱為「小上海」,這裡是上海人的天下,公寓大樓、工廠、飯館、商店和寫字樓──其中也夾雜著來自中國大陸許多其他地區的移民。除非他們剛好都會講普通話,也就是中央通行的官方語言,否則這些人沒有一種通用語言,但是書寫的語文倒是相同的。其中有些民系傳統上就是彼此為敵的;直到不久以前,沒有一個要面子的廣東人會肯跟客家人聯姻的,至於客家人和福佬,1930年代時還有這樣的說法:「沒有什麼共通之處,只除了彼此看不順眼這點是一樣的。」

這批人口也不像是安定下來的人,就跟香港其他所有事情一樣,永遠處於一種不安定狀態,香港最常見的特有情景之一,就是正在移動中的華人一家大小,大包小袋加籃子,肩上挑著扁擔,兩頭挑了很多各樣包裹,還有一群滿臉困惑的孩子以及目光銳利的老太婆跟著,耐心站著排隊等火車或噴射船、飛機或渡輪。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香港居民搭火車、船或甚至步行越過邊界到中國境內去,每天返港入境人數還更多,而且還有長期川流不息移民到遠地去的人──到舊金山投靠親人,到曼徹斯特去開餐館。

即使是華人圈裡也向來不是靜態的,沒有任何事物是永遠保持老樣子的!沒多久以前,稻米仍然是新界的主要產物,如今難得有塊稻田留下來了。地貌不停變化,人也不停遷移,換了工作,換了姓名,換了生活方式。蛋家和福佬棄海上船隻轉而成為工廠勞工,客家人到建築工地去謀出路,農夫做起生意人,各階層和民系的人遷出了寮屋,搬進了徙置區、公共屋村,從公共屋村遷出,住進了公寓大廈,從公寓大廈遷出,搬進了位於山丘上的別墅。我敢說世上大概沒有一個社群是處於這種永不休止的騷動狀態的。

然而這卻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因為它是常態。

▋茶餐廳宛如華人香港的縮影

香港華人的人口偏年輕,1/4未滿24歲,因此散發出嬉與勤混合的奇妙氣息。有一次我在元朗新市鎮見到一座吹氣帳棚,上面有開窗戶,外面有個警衛在把守。帳棚裡傳出一種怪異的尖哨聲音,介於貓頭鷹叫聲和拖長的吱吱叫聲之間。我窺向窗內,發現原來裡面有彈跳床,一大群華人幼童正在跳上跳下,他們並非很隨意任性地跳,也不是很縱情放肆地跳,而是非常專心一致地跳著,好像正在執行很重要的家務,同時又跳得非常開心,我在帳棚外聽到的那種奇怪聲音,原來就是他們不斷的笑聲所交織成的。

我在一家華人咖啡館花了幾分鐘料理我的筆記本──不是那種眾所周知的茶樓,這種茶樓有時空氣頗腐悶,氣氛又冷漠;而是最常見的那種茶餐廳,尤其是很大眾化的那種,不是很新,但也不是很舊,在香港地價昂貴之外的地區幾乎到處可見。我坐在茶餐廳角落,位於電視機下方,這樣一來別的顧客望著我上方電視畫面時,就非得讓我看到他們的臉孔了;然後我叫了一杯茶,以便有藉口坐在這裡觀察人。

結果根本沒人介意,反而幾乎人人都對我微笑招呼,櫃檯後面的那些男人對我鄭重笑笑,正在吃豆腐的小姐們露出把我當自己人的笑容,小女孩笑瞇瞇的,身穿校服的男生很禮貌、畏首畏尾乖乖的笑容。(他們會是班上的三合會分子嗎?)

從我頭頂上方傳出的音樂反而了無生氣,哼哼嘰嘰唱出廣東歌詞。有時整個茶餐廳發出爆笑,大家都朝著我的方向開心點點頭,彷彿在說我真的錯過了什麼精采的事。只有坐在角落那張桌子的男人沒理會,這人穿了貼身背心,印有「ROUTE SAISONAL GIRL CORRESPONDENCE」字樣,照樣看著他那份華文《賽馬新聞報》。

櫃檯上高高堆了一盒盒紙巾,還有一罐阿華田,並有一個紙箱,印有「碩華意粉」,等著做成中式口味的麵條。兩個看來頗邪氣的年輕人推門進來,跟老闆沒好氣講上一句,就又走出去了。有個很老的老先生,完全就是副賢哲狀,悄然走了近來,找了個溫暖位置坐下;他蓄了孔子般的鬚髯,晶亮如珠的小眼睛,手持象牙柄的手杖,戴了頂棒球帽。

隨著時間過去,人聲也益趨吵雜。那些男學生爭執辯論起來,小女孩則用筷子開心地玩著遊戲。女人滿嘴食物還用很大的嗓門講著話。門外有一把電鑽開工了,茶餐廳老闆走過來把我頭頂上的電視機音量開大。這一點都沒關係,噪音屬於華人特有的毛病,是他們生活實質中的部分,此刻茶餐廳裡各種震耳欲聾的噪音就是門外這個華人城市的真實縮影而已。這茶餐廳裡那種坦然的不整潔感,以及它那自由自在的風情,還有那種反正也在這裡也沒開張多久、下次我再經過說不定它已經搬到別處去了的感覺。這正是整個華人香港的寫照。

▋投資,投機

第一次世界大戰快要發生之前,《南華早報》做了以下這番展望:「香港鉅商對於目前的僵局倒有點看好,只要不拖得太久,這倒不失為減少龐大積累庫存的最佳方法……這些存貨已經在市場上滯銷了幾個月。」快要打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香港企業家趁機大量收購要做降落傘的絲綢以及英軍要做軍用外套的駱駝毛,因而賺了很多錢。

喜不喜歡都好,反正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香港更有這些投機取巧的機會了,形形色色的投機者雲集此地,興建房地產賣出,互相買進,互相賣出,謀畫合資或聯手奪得競標,簡直就像一場巨型的「大富翁」遊戲。

這一切促成了一股不斷的緊張活力,一有風吹草動香港就跟著震顫,例如報上宣布某項股票交易暫停,或者某澳洲百萬富翁卯足勁的新發展,要不就是中國政策的轉變、莫斯科和華盛頓之間的一段對話、保護主義的威脅,總之任何好歹會影響到香港經濟敏感的平衡者。1961年,怡和首次在港上市,超額認購56倍;到了1980年,為了不讓華人巨頭得逞染指,怡和收購了香港置地有限公司40%股份,而香港置地則收購怡和40%股份,簡直就像通俗連續劇的高潮戲。

至今漲落不定的股市起跌使得投資階層不斷如履薄冰般保持警覺,玩股票成了香港一種大眾化的賭博方式,顯示恆生金融指數的櫥窗前永遠有一群華人圍觀,就跟倫敦電視商店圍了一小群人看播放的國際球隊決賽一樣。前後相繼而來的經濟危機曾經讓很多人深受打擊,尤其是1987年全球股市大崩盤,導致證券交易所停市3天,還差點波及期貨交易所;但截至目前為止香港總是證明了它的彈性適應力,不但能夠迅速恢復元氣,而且還能盡量護住大多數股票玩家免於破產。

土地更是刺激經濟活躍的主因。香港殖民地奠基以來,所有土地就歸屬於英國王室(唯一例外據說是聖公會座堂的地皮,於1847年已授與教會成為永久業權)。最早的批租年限長達999年,當時看起來帝國優勢似乎是長長久久的;後來省悟到還有個1997大限,因此批租年限就改為75年了,至於新界區,土地出售的有效期也是到1997年為止,就像香港其他地區的批租一樣──1997年6月27日是統一期滿日,讓租用者有3天時間收拾離去。約滿之後,可以續至2047年,也就是根據聯合聲明條款上所定,從那一年起香港得以合法廢除資本主義。

然而租用業權也可以像永久業權一樣有利可圖,而且從一開始,土地投機買賣就在香港的發展上占了很大部分的地位。1840年代早期拍賣土地時,有些人就買下遠超過自己所需用的大片土地,希望日後能繁榮興旺,有的人則在各地買了很多小塊土地而因此致富。每隔不久總是會出現地價暴漲──例如1975年與1980年間,中環寫字樓的租金暴漲500%,豪華公寓的漲幅更高。房地產經常有暴利可謀,來自太平洋地區很多地方的人也在此形成了全新的投資階層,投入資金去做香港房地產。

▋小市民的資本主義

遠在這些浩大的交易業務之下、最大眾化的層面上,這種對資本主義的愛好也同樣明顯──而且更加顯而易見,因為很多都是在戶外進行的。

香港從這頭到那頭到處可見熙熙攘攘的市場;新界的古老市集村子已經轉型成了密集的高樓大廈屋村區,然而在樓腳處卻照樣可見露天市集,帆布頂篷的攤販聚集在混凝土建築之間,販賣當地僅存農場出產的蔬菜水果,魚蝦,中國運來的豬,還有香草、工藝品、牡蠣、鴨子等。位於新界西邊海岸的流浮山村莊其實是個很大的海鮮市場,街巷不美,兩旁擺滿了一個個水槽,裝滿了鰻魚或石斑,一盤盤螃蟹還有扭動的大蝦,而且還幾乎永遠有人推著很大車的牡蠣堵住了路,推車輪子在路面上混合了魚鱗的泥濘中發出很難聽的嘎吱聲。

中上環陡坡處荷李活道一帶以及名為樓梯街的層層台階通道附近,那裡的攤子就有已經落地生根的態勢,差不多從這個殖民地開始建立就存在了,後來又增添了各種二手貨店鋪。這地區就像大多數華人市集一樣什麼都賣,不過尤以古玩最為著稱,有時也賣絲綢、圖畫和各種不同價值的古董。很多學者仍然會不時來這一帶找珍貴書籍以及手稿,至於遊客,則很樂得來這個充滿儒家正直氣氛的環境中受騙。

另一方面,每晚聚集在九龍油麻地廟街一帶、占地很廣的夜市,就完全是臨時性的了。夜市夾雜著很多露天大排檔,在明亮燈光下沸滾、冒著蒸氣,還有很多店鋪掛了一排排鳥籠,籠中鳥啁啾不停。廟街的攤子賣的都是最現代的產品:收音機、計算機、電腦、汽車引擎、錄影機、電視機、電話──各種電路板和插頭以及接線盒──形形色色的分電器、電纜──全新的、二手的,冒牌的和正牌的,合法以及非法的,完整原裝的、拆散的、功能減弱的、重新組裝的。精通電子產品的年輕人在這裡逛來逛去,透過厚厚的眼鏡審視著這些線路。

家庭主婦在一盒盒電燈插頭中翻翻撿撿。有條北京狗在門口台階上盤著身體熟睡,還有個男人坐在店門外椅子上定定地看著電視,一名婦女在賣大湯鍋裡舀出的魚湯,另一個老闆則在賣血淋淋剖出的海龜內臟,還有染成黃色斬成一塊塊的雞;這一切景象夾雜著震耳欲聾的收音機響聲、變壓器明滅閃爍、賣湯老闆娘的吆喝聲、籠鳥吵雜的啁啾聲,沉睡的狗,以及開開心心熙來攘往的龐大人潮。

附近不遠處有個地方叫做「黃金電腦商場」,以仿冒電腦軟硬體馳名。香港久已擅長仿冒,不過如今香港已經門檻越來越精,很多冒牌貨商人都轉移陣地去泰國、菲律賓、印尼或甚至中國生產了。1895年時,亨利.諾曼就抱怨過盜版英文書。到了1986年,卡地亞手表、登喜路打火機、科僧氏帝國皮革香皂、所有知名葡萄酒和洗潔精的冒牌品全部都在香港製造,有時也用品牌名字拼法來魚目混珠,例如日本聲寶牌Elsinate電子計算機在1980年代是深受喜愛的電器,結果就出現鑽版權法漏洞逃避仿冒刑責的假名如Shrap Elsmate、Eisimate、Spadb和Spado(Shrap 838型號在中國尤其熱賣,因為數字838諧音「發生發」)。

黃金電腦商場在這方面很有堂而皇之橫衝直闖作風,整個商場共有三層樓面,全部分隔成很多店面,就像從前華人分租房子一樣,每家店裡的貨品堆滿到天花板,全部是絕非原裝真貨、牌子名稱絕對不正確的,但往往只以原裝貨價格的1/10售出,有時還只有1/20,而且只要付幾塊錢,就會有零售商幫你把任何軟體程式灌進你的電腦硬碟裡。

政府當局不時也會來這裡取締,抓那些比較過分的侵權者,開告票嚴厲警告,然而黃金電腦商場的本性就跟香港本性一樣難改,過不了多久生意就恢復如常了。

     

好書推薦:

書名:香港:大英帝國的終章

作者:珍.莫里斯著,黃芳田譯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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