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定綱:《唯妖論》與台灣的「妖怪熱」

2017/05/12

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編按]這兩年,台灣出版市場上,開始出現不少以妖怪為主題的書籍,2015 年行人出版社率先出版《臺灣妖怪研究室報告》、2016 年奇異果文創則出版《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今年一月,聯經出版更接力出了《妖怪台灣:三百年島嶼奇幻志.妖鬼神遊卷》。一時之間,妖怪文學開始在市場上嶄露頭角。

為何妖怪話題會開始在台灣社會中繚繞呢?「獨立評論@天下」邀請到奇異果文創總監劉定綱,為讀者介紹《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誕生的時空背景。

▋你相信妖怪存在嗎?

如果我們反問自己為什麼相信妖怪存在或是不存在,可能會有一些個人的理由。但除了這些個人的理由之外,或許也受到社會集體文化元素的影響──影響身在台灣的我們是否相信妖怪存在,以及如何詮釋妖怪的文化意義與社會意義。

現代社會相信科學理性、法治與各種現代制度,在這樣的運作中,似乎沒有為妖怪留下一個位置。但我們卻能在各種流行文化中一直看到妖怪的身影,無論是中國《山海經》、《西遊記》裡的妖魔鬼怪,以及我們所熟悉的日本流行文化的種種妖怪表現,不管是在推理小說、動畫、電影或是像是妖怪手表的手機遊戲裡。

每次看到流行文化中這些大量的妖怪文本,我們難免問自己──那台灣的妖怪呢?

有沒有想過,台灣妖怪在台灣社會中不再發揮功能的這個命題,也許只是我們的刻板想像。如果你去到宮廟裡,可能會發現廟裡記載著主神如何收服了一個又一個的妖怪;如果你翻開清國與台灣日治時期的文獻,會發現很多民俗的記載跟歷史文獻裡面都有著妖怪的身影;或是大眾文學或各種流行文本,妖怪的形像也在各種次文化中出沒;更不用說很多台灣妖怪名字,我們可能第一次聽到都是透過三立電視台的《戲說台灣》。只是這些東西似乎還是無法動搖我們覺得「妖怪不存在於台灣」的刻板印象。

▋台灣妖怪回來了!

台灣妖怪回來了,並不意味著他曾經從這個土地上徹底消失,而是在我們的社會集體意識所營造出來的刻板印象中,台灣妖怪曾經隱沒在各式各樣的暗處。

台灣妖怪回來了,伴隨著前年與去年的許多出版品出現在世人眼前。包括行人出版社的《臺灣妖怪研究室報告》、奇異果文創的《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以及聯經出版社的《妖怪臺灣》。突然之間台灣妖怪似乎變成了一個火紅的話題。也有很多人開始去構想與台灣妖怪有關的影視作品、各種衍生商品與遊戲手遊。

而我要為大家介紹的是《唯妖論:台灣神怪本事》的獨特切入角度。

我們期待台灣妖怪回來的這件事不會只是大眾流行中的曇花一現,甚至只是另一個「蛋塔現象」。我們期待各個團隊對於台灣妖怪的介紹與各種再利用、再創作可以各自帶出不同的火花。我們樂見各種台灣妖怪發表的可能性,也期待這個熱潮除了廣度之外也能慢慢帶出它的深度。

▋「現代化」為妖怪回歸人間架出舞台

《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是由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以下簡稱北地異)編撰與創作的一個作品。北地異在出版《唯妖論》之前已經在這個領域累積了一定的成果,包含以日治時期的幻想歷史為基礎,有日本妖怪與台灣神明、妖怪共存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發生之糾葛故事的《臺北城裡妖魔跋扈》與《帝國大學赤雨騷亂》。這兩部作品的主筆皆是北地異工作室的成員瀟湘神。但這個作品裡的角色性格與部分情節,卻是工作室成員在反覆的實境遊戲與討論中逐漸成形的。

北地異也舉辦了許多有妖怪介入其間的實境遊戲,例如《金魅殺人魔術》、《歸鄉:惡魔潛伏之村》、《城市邊陲的遁逃者》。所以在出版《唯妖論》以前,北地異已經有許多將台灣妖怪轉化成各種創作形式的經驗。因此當他們提出《唯妖論》的寫作計畫時,歷史文獻的收集不會是唯一的重點。

打開《唯妖論》,會發現這本書由51篇文章所構成。除了49個台灣神怪之外,頭尾各有一篇名為〈現代化的鐵牢籠〉與〈廢墟綻放的花〉的小文章。這兩篇小文章其實就建構了《唯妖論》的詮釋架構。它的起點是──現代化造成了妖怪某個程度的滅絕──如果理性之光連一點陰影都不容許,都市規劃帶著強烈的設計意志吹起了空洞的風,這個風吹到哪裡,名之為「現代化」的秀就讓妖怪上了斷頭台。但是在這些神仙鬼怪的屍骸上,某種炸彈正在倒數計時。

這裡我們看到北地異以某種對於現代理性空洞化、去人性化的控訴來作為醞釀妖怪回歸的開場白。而接下來四個章節,分別以空、壞、住、成作為章節名稱──這裡面想表現的不只是台灣妖怪神異的分類架構,也是他們對於歷史的期待──如果佛教用語的成、住、壞、空表現的是事物從現存到變動到崩解到只留存崩解的痕跡,那麼他們將成、住、壞、空顛倒過來就標示著從這些妖怪神異的崩解痕跡中,如何重新讓他們在現代社會與現代城市中還魂。

如果我們只是將妖怪神異當成歷史文獻與田野資料,那麼妖怪的還魂就不可能做到。要讓妖怪還魂,首先必須讓現代的台灣人感覺到自身是與妖怪有所聯繫的。也因此在《唯妖論》書中的49個妖怪神異,每篇開頭都有一個極短篇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的開展,總是與現代人遇見妖怪有關。雖然許多妖怪已被現代人遺忘,關於他們作祟故事的傳誦也越來越少,但是故事中還是安排了讓現代人有機會遇見妖怪。即使現代人總自詡可以在一定的安全距離外接觸妖怪神異事物,但當這個與妖怪相逢的氣氛被喚起後,再帶入對於妖怪文獻與田野的介紹,這時候或許安全距離就會因此鬆動。

▋「不存在」的妖怪也能發揮社會功能

北地異與我們並非妖怪的狂信者。工作室成員裡也不乏無神論的支持者。我們看待台灣妖怪的立場,不是堅信他在世界中的真實存在,而是認為如果社會中有人相信妖怪存在,那一定代表這個相信(妖怪的存在)發揮著某種社會功能。不是真的存在,也能發揮力量!我們今天能夠做這麼多妖怪的討論與各種媒介的創作,不也意味著我們相信:即使將這些妖怪寫出來、畫出來、製作成遊戲,「妖怪」也不會威脅到我們的日常生活。

好比在日本江戶時代有大量妖怪圖像的出現,這意味著那時候的人們覺得即使將妖怪畫出來也不會成真。而這也讓妖怪的娛樂化成為可能。但是平安時代的日本人卻相信,若將妖怪畫出,畫中的妖怪即會成真。所以反而在平安時代我們幾乎看不到任何妖怪的畫像。

▋妖怪故事讓某些邊緣的人獲得力量

我們今天在做妖怪相關作品的出版與整理時,其實不那麼希望台灣妖怪太快在大眾與娛樂領域中大放異彩。反而期待能有一段時間,先梳理這些妖怪神異在各個社會領域人文脈絡與歷史軌跡中所產生的功能與流變。

我們發現不管在什麼時代,社會裡總會有一群人,必須透過各種跟妖怪(作祟)有關的事蹟或是故事,才能表達這群人心中所想說的事物。或許是因為,在這個社會裡一般人所接受的意識形態,無法充分表達這些被壓抑的事物。也或許是因為這群人本來就身處在社會中不具有發言權,因此他們必須透過妖怪故事來說自己的故事。

妖怪故事讓某些邊緣的人獲得力量。現代社會我們將這些故事斥之為迷信,但是在古代社會斥責他的方式並不是科學/迷信之分,而是正常/淫邪的區別。研究妖怪就是研究文化。而我們必須反覆自我提醒的是,這個文化或許是屬於那些在台灣社會中邊緣的、被壓抑的、在日常生活中只能透過幽微的手法表現出來的部分。

當然,所謂邊緣/多數、偏差/正常都是相對的。現代社會中的我們,或許隨時有機會進入各種邊緣處境。研究妖怪文化與推廣妖怪文化,也讓現代人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各種問題時,有機會接觸到這個長期在邊緣處境中,思考如何獲得力量與解決問題的靈感來源。

台灣妖怪可以成為常民生活中的知識庫。當我們期待他與現代人的生活有關時,我們賦予妖怪的角色,不僅是透過這些來認識台灣過去的脈絡與文化,也是期待他對於現代的台灣人來說也能成為有用之物。而這個有用,當然不只是把他做成像是神奇寶貝那樣大家一起來「台灣妖怪 GO」,而是當這些故事與形象,曾經讓一代人獲得反轉的力量,那麼我們是否能在其中學到什麼?

唯妖論最後一節的篇名〈廢墟綻放的花〉,裡面說到城市裡有黑暗,即使是龐大的現代機器,也可能終將成為神魔的製造機。有光明,就會有黑暗。面對黑暗,我們除了逃避它之外,或許可以選擇直視它。並且努力說著與自身黑暗有關的故事。

     

好書推薦:

書名:唯妖論:臺灣妖怪本事

作者: 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出版:奇異果文創

出版時間: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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