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沒有女人的臉:那裡的每一吋土地,都浸透了血

2016/11/19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編按]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是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在她的第一本著作中,她訪談了500位參與衛國戰爭的蘇聯女性,從與大敘事與國家頌歌截然不同的角度觀看戰爭中真實、微小、人性的一面。本文節選自貓頭鷹出版社在2016年為她出版的著作《戰爭沒有女人的臉》。

我記得我去到兵役委員會時,還穿著一條粗布短裙,腳上是一雙環著腳踝白色膠底鞋,就跟便鞋一樣,當時這是最最時髦的鞋子。我就是這樣,穿著這條裙子和這雙鞋子去申請上前線,他們還就批准我了。

我坐上汽車來到了部隊,這是個步兵師,駐紮在明斯克城郊。那裡的人對我說,你就待在師部吧,如果派一個17歲的小姑娘去打仗,男子漢會無地自容的。你這個小丫頭,還不如回家去守著媽媽。

怎麼辦呢?我直接去找參謀長:「報告參謀長大人,請允許我拒絕服從這位上校的命令,反正我是不會回家的,撤退也要和你們一起走。我自己能去哪兒呢?德國人已經很接近了。」這是在戰爭爆發後的第七天,人民開始撤退的時候。

▋後來,我一直都聞到血的味道

不久,就開始了流血激戰,傷患多得不得了。他們都特別安靜,特別能忍耐,但他們多麼想活下去啊!誰都想活到勝利的那一天,大家都在期盼,以為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還記得那些日子,自己每天渾身都沾滿鮮血。有一次敵機轟炸莫吉廖夫火車站,那裡正好停著一趟滿載兒童的列車。孩子紛紛從車窗裡被拋出來,都是那麼小的孩子,也不過就3或4歲。附近有一大片樹林,他們都朝著樹林跑。不料敵人的坦克出現了,專門往孩子的身上輾過,把這群孩子輾得一個不剩。

最恐怖的還在後頭,那就是史達林格勒的保衛戰。戰場就是一整座城市,有那麼多的街道、樓房、地下室,你想要搬走傷患,難度太高了。我的身上都是一塊塊的烏青、血斑,褲子上沾滿了血,全都是鮮血。我們每個人的褲子都浸滿了血,被風吹乾後就是硬邦邦的一層,穿都沒辦法穿,還會割破皮膚。到處都在燃燒,在伏爾加河上,就連水也是滾燙的。史達林格勒的每一吋土地都浸透了人血,有俄國人的血,也有德國人的血;土地裡還滲透著汽油、潤滑油。所有人都明白,我們已經無路可走,退無可退了。對蘇聯人民來說,要麼全員覆滅,要麼勝利。最後時刻已經到來,我們心裡都一清二楚。

戰後好多年,我都擺脫不掉血腥味,這個氣味跟隨著我很久很久。我洗襯衫時,會聞到;煮午餐時,也會聞到。別人送給我一件紅色襯衫,當時這種衣料珍貴且不多見,但我不敢穿它,因為它是紅色的,我受不了這種顏色。我也不能到商店的肉食部去,特別是夏天,一看到那些熏肉就不行了。你明白的,它很像人肉,所以每次我都要我先生去買。一到夏天,我就無法待在城裡,總要想方設法出城。因為只要是夏天,我就會覺得似乎戰爭就要爆發了。當夕陽把樹木、房屋和馬路都染紅時,一切都有了某種氣味,對我來說,都是血腥味。不管吃什麼、喝什麼,我都驅除不了這種氣味!甚至攤開白襯衫時,我也覺得有一股血腥味。

▋他們撕毀了我所有的前線照片

1945年5月以後,我記得我們拍了許多照片,那些日子太幸福了。5月9日那天,大家都在歡呼:「勝利了!勝利了!」戰士在草地上打滾,高喊勝利了!我們跳起了踢踏舞:「艾—達—呀呀呀……」

大家都對著天空鳴槍,手上有什麼槍就用什麼槍。「立即停止射擊!」指揮員不得不下令禁止。

「反正是剩下的子彈,留著有什麼用?」我們莫名其妙地問。

我結婚了。部隊為我們舉辦了盛大的婚禮。我和外子早就認識,他是大尉,指揮一個連。我和他發過誓,只要能夠活下來,仗一打完,我們立刻結婚。上級給了我們一個月的婚假,我們一起到伊萬諾夫州的基涅什瑪去看望他父母。一路上,我都被當成女英雄看待。我們走了那麼多地方,為母親救下那麼多的孩子,為妻子救下那麼多的丈夫。可是偶爾我也會受到羞辱,聽到令人氣惱的話語。

有天晚上,我們家人一起喝茶,婆婆把兒子拉到廚房去哭著說:『你娶的是什麼人?她是個前線姑娘……你還有兩個妹妹呢,現在誰還會娶她們啊?』即便是今天,回想起這件事我還會想哭。我把自己非常喜歡的一張小照片帶回家,上面寫了這樣的話:「你有權利穿上最時髦的鞋子走路。」說的就是前線姑娘。我把照片掛了起來,後來姊姊看到,就當著我的面撕掉了,她說你們沒有任何權利。她們撕毀了我所有的前線照片,唉,親愛的,對此我簡直無話可說,完全無語。

▋戰爭結束後,他卻死在生養他的土地上

我們回到部隊後,得知部隊不解散了,我們還要到舊戰場上去掃雷,要把那些土地交給集體農莊使用。對於其他人而言,戰爭已經結束了,但對工兵來說,戰爭還在繼續。草叢又密又高,四處盡是地雷和炸彈,但是人民需要土地,我們必須趕緊掃雷,於是每天都有同志犧牲。戰爭過去了,我們還在埋葬戰友,就這樣,我們又把很多同志留在了舊戰場上。很多人都是這樣死去的……

我還記得,在舊魯薩城外,我們有個戰士,他為自己的農莊排雷,最後卻死在那裡,全村的人把他安葬在犧牲的地頭上。小伙子從頭至尾經歷了戰爭,整整四年,卻在戰爭結束後死在了自己的家鄉,死在了生養他的土地上。

我只要一說起這些故事,心就很痛,全身還會止不住地發抖。過往的景象又浮現我眼前:躺在地上的死者,內臟翻出了體外,嘴巴大張著,好像想吶喊些什麼。我見過的死人甚至比劈過的柴還要多,太可怕了!還有殘酷的肉搏戰,兩個赤裸上身的男人用刺刀近身肉搏,親眼見過那樣的場面,你連話都會說不清楚,一連好多天都無法正常說話。這一切,沒有親臨過戰場的人能夠理解嗎?怎麼能想像得出來?你能告訴我,我應該用怎樣的表情來回憶?但是這些記憶必須保存下來,必須告訴所有人。這個世界上應該保存我們的哭聲、我們的哀號……

▋我永遠都在想,要如何保護我的這顆心

你想知道,我們所有人在戰爭中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嗎?我們夢寐以求的就只是:「我們一定要活到最後,只要戰爭一過,我們就會活得很幸福!」快樂的生活、美好的日子,即將到來!因為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人與人之間必定會彼此憐憫,互親互愛,這將會是另一種人類。當時我們對此毫不懷疑,一點也不。

我親愛的,我們以前是互相仇視,互相殘殺。對我來說,這是最不可理解的,但這正是我們,是我們自己啊!

有一次,就在史達林格勒城下,我要背走兩名傷患。我先背走一個,中途放下來,再去背另一個。就這樣一個接一個,輪流背著他們。因為兩個人都身受重傷,必須分秒必爭地進行搶救。當我一步一步離開戰場,硝煙漸漸遠去時,才發現我背下來的兩名傷患,一個是我們的坦克手,另一個卻是德國兵。

這可把我嚇壞了,戰場上我們的士兵正在死去,而我卻救了一名德國兵。我太慌亂了,硝煙瀰漫中什麼都分不清,只看到有人快死了,只聽到有人在啊啊啊地慘叫;再說,他們兩個人都被燒成了黑色,看起來都一個樣。後來我是看到那個傢伙的外國頸飾和手錶,才發現他的身分。但現在怎麼辦呢?我一邊背著我軍的傷患,一邊在想:「是不是還要回頭去背那個德國人呢?」我知道,如果我丟下他,他很快就會失血過多而死。最後我還是爬回去找他了,就這樣繼續輪流背著他們兩個。

這就是史達林格勒,人類最慘烈的一場戰役,最最殘酷的廝殺。告訴你,我親愛的,人不可能有愛恨兩顆不同的心,每個人都只有一顆心,而我永遠都在想,要如何保護我的這顆心。

戰爭結束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敢抬起頭望著天空,也不敢去看深耕的土地,雖然白嘴烏鴉早已悠然地在田地上閒逛了。鳥兒很快就忘了戰爭,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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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戰爭沒有女人的臉
作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
譯者:呂寧思
出版:貓頭鷹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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