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我們的義務:50%工作的人生,也可以有100%的快樂

201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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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為什麼瑞典人好像永遠都過得比我們輕鬆、自在、沒壓力?其實,在這個人人稱羨的北歐社會裡,並不是沒有拚命衝刺事業賺大錢的人,但對於那些不想這麼做的人,他們也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個人選擇。

作者吳媛媛為獨立評論專欄作者,長期定居瑞典,觀察當地的個人生活、家庭狀況、社會制度、工作環境……,以「瑞典式思考」啟發我們對自身所處狀態的意識。本文節選自她於2016年由圓神出版的《幸福是我們的義務:瑞典人的日常思考教我的事》。

記得小時候每次拿到「我的夢想」這個作文題目時,總會在心裡暗暗嘆口氣。其實孩子不傻,大人實際上要我們夢什麼,我們比誰都清楚,而我也知道為了拿高分,最好在作文裡編織一些童真爛漫的志向。這種上下交相賊,大概是臺灣人從小都領略過的超齡無奈。

瑞典的受薪階層能如此理直氣壯的爭取工作的尊嚴和生活品質,還有誰會想要創業呢?其實正好相反。在瑞典註冊公司非常簡便,地方政府定期還會舉行說明會,詳細解說創設公司的各種細節,所以我身邊有一半以上的瑞典親友都有註冊自己的公司(不過不一定都有在運作)。

我在教課的時候,常聽學生們跟我談起他們想要創業的抱負,或是已創業的經驗。有個學生他曾經去中國當交換學生,發現中國的學生宿舍裡約有4到6個學生同住,完全沒有個人隱私,所以他設計了一種可以隔出個人空間的掛簾,並聯繫工廠訂作,然後在學校網路論壇上打廣告販售。他苦笑著說:「我一開始真的覺得我要發財了,但是後來我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中國學生似乎沒那麼注重個人隱私,所以這個生意做不起來。還好生產成本不高,我沒有賠錢,但是最後也沒有賺到錢。」

▋真正的職業自由,需要一個社會的力量

我有幾個衝浪認識的朋友,他們都有在上班。其中有個人是學材料的,他利用閒暇時間,以最新的合成素材做了一塊衝浪板,質地很輕卻非常堅固,很多人看了也想跟他買。於是他和朋友註冊了公司,開始研發衝浪用具,後來生意慢慢變好,他們就把各自的工作時間減少至75%,好花更多精力在自己的公司上。

在瑞典擁有長期工作合約的人,出於自願只工作part-time的例子非常多,這也是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的。我有個瑞典學生她邊用50%時間學中文,邊用50%時間工作。後來她去中國旅遊,每次只要提起她50%的part-time工作,中國人都流露同情的眼神說,所以妳是臨時工?讓她不知從何解釋。其實,誰說每個人都一定要全職工作?又是誰說工作80%、60%的人,就不該享有勞工權益呢?

先生小弟的太太是建築設計師,在一家建築公司上班。她平時的興趣是縫紉,兩個孩子的衣服幾乎都是她親手縫製的。她有一個頗受歡迎的部落格,定期展示她設計的童裝或可愛的布料圖樣,後來一家布料公司還直接向她購買她的設計圖樣。目前她每個月都能賣出一至兩種設計款式,也賺了些外快,就把建築公司的工作降到80%,每個星期抽出一天待在家經營部落格和鑽研縫紉。

瑞典對初期創業的人提供許多貸款和稅率的優惠。註冊衝浪或服裝公司,購買衝浪、縫紉工具都可以抵稅,這也是許多人願意成立公司積極發展興趣的另一個原因。

其實弟媳很希望可以完全辭去工作,一心一意經營她最有熱忱的事業,但是為了穩定的工時和收入,她決定還是慢慢來。有一次家庭聚餐,婆婆有點喝醉了,脫口對她說:「我覺得妳既然對服裝有興趣也有天賦,就應該辭掉工作全力發展,不然太可惜了。」她聽了之後沉默半晌,然後淡淡的說:「我有自己的考量。」婆婆連忙解釋自己是全力支持她的決定,沒有要干涉的意思。

▋瑞典人有好條件,但不吃福利制度豆腐

系上有個瑞典學生以優異的成績從中文系畢業,我們請他來系上工作50%,讓他同時以50%的步調進修教育學程。後來在種種原因下他決定暫緩教育學程,並在一家搬家公司找了另外50%的工作。系上的華人老師得知他去當搬家工人,都掩不住驚訝,覺得這麼優秀、家境也不差的孩子,怎麼會去搬家呢?其實這在瑞典是很正常的。瑞典世代之間在經濟上的依賴程度很低,一般靠的就是自己,畢業後如果一時找不到和所學或興趣相符的工作,搬家、看護、超市員工,都是很普遍的選擇。那個學生說搬家收入好,而且還能免費健身,他做得很開心。

相較之下,在臺灣由於門檻較低的職業工作條件不好,條件好的工作門檻又高,我反而在臺灣看到年輕人長期沒有就業的例子,比我在瑞典看到的多上許多。許多人都認為福利社會容易造成工作意願降低,但其實在北歐,勞動被看得非常重要,吃福利制度豆腐的社會感觀也很差。真正落到社會底層、被安全網絡包覆的人們,多少都有其苦衷。而且北歐的社會保障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慷慨無度,有許多福利機制,都是要靠著積極踏入勞動市場,才會真正啟動生效。

總歸一句話,我在瑞典感受到的,是一種更寬闊的選擇自由。瑞典也有很多事業心極強,深信「我要努力向上」的人們,在金融、IT企業裡為高薪高職銜打拚;或是冒著風險,燃燒時間和成本開創自己的事業。相對的,也有人大學畢業後選擇當郵差,每天摸黑起來工作,下班後就跳上自己的帆船四處航行;有中小企業的小開因為愛衝浪,選擇了風力發電的技職課程,現在在做海上風力發電機的維修工作,工作一結束就抓著衝浪板去衝浪;有已經在法院實習完的法律系學生,繼承了父母的畜牛牧場;還有國際高智商組織門薩(Mensa)的會員在國中當老師。以及許許多多的人像我弟媳一樣,在穩定的工作和興趣熱忱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伺機發展。

記得小時候每次拿到「我的夢想」這個作文題目時,總會在心裡暗暗嘆口氣。其實孩子不傻,大人實際上要我夢什麼,我們比誰都清楚,而我也知道為了拿高分,最好在作文裡編織一些童真爛漫的志向。這種上下交相賊,大概是臺灣人從小都領略過的超齡無奈吧。我們的孩子,往往在還來不及往內審視自己的本質前,就已經被外來的成見、期待和擔憂轟炸的暈頭轉向。

▋讓燕雀與鴻鵠都能自由飛翔

瑞典在選擇職業上的高度自由,除了來自於彈性工時、鼓勵創業和社會服務等制度的協助以外,追根究底,還是源於各行各業享有的尊嚴和權益,因此無論想當鴻鵠抑或燕雀,都不用在意周圍的眼光,也不怕連累摯愛的家人。

有句諺語說:「培養一個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It takes a whole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而讓孩子能在最少的外在雜音干擾下,誠實而理直氣壯的「適性發展」,更需要仰賴一個成熟寬容的社會。儒家文化的士大夫傳統對知識抱持高度敬仰,對過關斬將的功名之路也有種異常的熱情,這其實是東亞國家一個很大的優勢,靠著這個傳統我們孕育出了無數的菁英和進步的可能性。而現代社會越來越複雜多元,「適性發展」已經不再只是讓孩子快樂成長的空洞口號,而是培育多元人才、追上時代腳步的迫切考量。

我們需要審視的,並不是追求知識和卓越的傳統,而是對「功名成敗」的僵硬詮釋。例如說「行行出狀元」這句話,在強調職業無貴賤的同時,卻還是只著眼於那些「出狀元」的成功個案,跟平等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馳了。實際上,臺灣不同行業間的前景和工作條件相差懸殊,迫使人們在做選擇時面臨膨大的現實考量,也導致教育和價值觀的一元化。

我從小就會讀書考試,所以在臺灣體系下過得比較順遂,也曾經以為自己比別人「有為」,比別人值得更好的條件、更多的回饋。但是在瑞典社會中,看到在功名框架下被我們視為「勝利組」或「失敗組」的人們,都率直的發掘屬於自己的性格和潛能,找到各自的生命情趣和生存之道,讓自以為比別人「有價值」的我看在眼裡,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汗顏和羡慕。

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直視我的雙眼,告訴我他想當一隻在田埂上漫步的燕雀,我能不能放下自己心中的框架,鼓勵他用自己的方式體驗人生?說真的,如果是在臺灣,我想我也很難掩飾憂慮,甚至出手干涉,所以我不敢誇口自己一定能放手給孩子自由、讓孩子快樂成長。我們與其要求許多父母認同這些道理卻仍擔憂孩子的未來,或許營造一個讓父母真正放心給孩子自由、適性發展的社會,才是當務之急。

     

好書推薦:

書名:幸福是我們的義務:瑞典人的日常思考教我的事
作者:吳媛媛
出版社:圓神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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