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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進入名校,就能保證直奔人生勝利組嗎?台灣教育總是以美國馬首是瞻,但美國本身的教育問題也不少。不管景氣如何,人們對名校的狂熱只是有增無減。然而,耶魯大學教授多年來發現全美最頂尖的學生看似光鮮成功,私下卻迷惑茫然。何以這些孩子有絕佳的才華、卻被體制馴化而不知所向?

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曾任耶魯大學的入學申請委員會成員,他分析了菁英教育的缺憾與省悟,並提出解方。本文節選自他由三采文化出版的《優秀的綿羊:耶魯教授給20歲自己的一封信,如何打破教育體制的限制,活出自己的人生》。

家長們當然有理由害怕。社會流動停滯了,國際競爭環境變得越來越激烈,中產階級岌岌可危,想往中上階層攀登似乎變得更難。自2008年之後,未來似乎比以往更艱鉅,令人退卻,特別是對年輕人而言。越來越多人把大專以上的學歷視為絕對不可或缺,而且越是名校,越能幫你鍍金。如果你生活在一個勝者為王的社會裡,你只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站在贏家那一方。

我們還是面對現實,別自欺欺人了。近50年來,不管景氣如何,人們對名校的狂熱只是有增無減。不僅是中下階層想要出人頭地,甚至中上階層也試圖藉此維持現狀,因為後者更在乎社會階級的絕對定義。願為擠進名校而拚搏的那10%到15%的高中生,或許不是全都出自於收入排行前10%到15%的家庭,但此兩族群的涵蓋範圍確實非常相近。根據2012年的統計,在前15%的家庭收入排行裡,其收入最低額為11萬7千美元。

對富家子弟而言,這一場入學競賽的原則不在於是否要進名校,而在於進哪一所名校;他們心目中的選擇是私立賓州大學或私立塔夫茨大學,而不是私立賓州大學或賓州州立大學,因為贏家的唯一的選擇只有貴族菁英學校,除此之外的學歷都算輸家;就算是進入有「公立常春藤」之稱的俄亥俄州大,出來當上醫生,未來人生多麼平坦順遂也一樣。因此,有位母親寫信對我說,這是「激進無聊的病態消耗,高成就成癮症」,而「箇中的壓力大得誇張」;另一位來自波士頓郊區的母親則說「那令人厭惡」。

▋「直升機父母」與「溺愛型父母」

如今中上階級父母的專橫形象眾所周知,卻也有反差甚大的極端。我們都知道「直升機父母」──緊迫盯人,催逼施壓,吹毛求疵──以及他們為孩子打造的童年,滿滿都是制度化的管理和一堂又一堂的才藝補習;這種爸媽最愛說的「我們來做什麼什麼吧」,都是用提議的口吻在下指令。我們也看過過度縱容的父母,任孩子在餐廳撒野亂跑,都8歲了還為他們繫鞋帶,成天對小孩說他們是多麼獨特美好的小可愛,說寶貝將來一定心想事成,而且大人會全力支持孩子的夢想。

然而,這兩種家長的形態並不互斥。他們的行為來自同樣的動機──溺愛和逼迫,安撫和監督,正是過度保謢的兩種樣態;亦源出於一種被誤導的觀念,使父母自以為能為孩子打造安全順遂的世界,以為把每件事都做對了就能使孩子不受阻礙或傷害,也就是作家佩姬.歐倫史坦(Peggy Orenstein)所說的「為孩子擋下痛苦、失敗和悲傷」。作家安娜.昆德倫(Anna Quindlen)認為直升機父母的心態來自於對控制的迷思,有人可能會補充說,這種迷思在中產階級特別明顯,因為他們深信人生是可以預測的,也是可以計算的,只要把它變成一張張亮眼的成績單,就是飛黃騰達、青雲直上的保證。家長逼迫17歲的孩子讀微積分要拿A,和蹲下身去幫8歲的他們綁鞋帶一樣,都是在潛意識裡認為孩子能力不足,不能把事情做好。

換句話說,此舉形同使孩子幼兒化。哈利.路易士回想他在哈佛學院長任內見過的學生:「他們還沒有長大,而且那似乎是人人都樂見的結果。」(「從心理層面或實際效益來看,」一位已畢業的學生寫信來說:「大學跟家長聯手合作,這模式從來就不是良性的,對大多數名校生而言,甚至是可怕又醜陋。」)那麼多孩子上了大學就離家外宿,早在金融危機以前就行之多年,沒什麼好驚訝,問題是有多少父母能為此而暗自竊喜。有個父親對我說:「我們要做對的事情,才能教養出完美的孩子。」他把兩個對立的動機混在一個詞彙裡:「完美」可以是「完美地幸福」,也可以是「完美地有成就」。至於父母為何想要養出這種模範小孩,為何要相信這種可能性,或為何覺得此舉值得一試,答案也許是他們只認定「完美」的孩子才討人喜歡。

直升機父母和溺愛型父母都是大人的過度認同,前者把孩子變成實現心願的工具,後者將自身對自由和安全感的渴望投射在孩子身上;無論是哪一種,都令孩子的人生淪為他人生命的延伸,而這便是高成就教養的真相。在《特權的代價》(The Price of Privilege)一書中,臨床心理學家馬德琳.萊文(Madeline Levine)說家長是「用孩子的成就填補脆弱的自我」。作家大衛.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蒼白的國王》(The Pale King)裡藉角色的心聲評論,「我們家有點像上市公司,用上一季營業額決定你的存在價值。」(華萊士對於菁英心態觀察敏銳,他經常描寫兒童如何感受「被評價」和「有價值」的不同。)麥克.湯普森(Michael G. Thompson)寫過多部關於人格發展的著作,他認為「這種家庭養出的孩子都相信自己是自由而獨立的,事實上孩子只是出去替爸媽執行任務」。

許多壓力就此累積,諸如家族成員之間相互比較、社群內的同儕比較、想滿足父母的要求或超越其期待。有人就用「建立家族品牌」來比喻這一點。你家的孩子上名校,就好像你在教養上拿了滿分。當然,那就是個滿分而已,沒別的意義。

▋那些被驅策的孩子

可想而知,這現象並不會在孩子進了大學就結束。「到我辦公室來的孩子絡繹不絕,」萊文寫道,「他們聰明有才華,卻對求學不感興趣,因為『我爸媽認為這世上只有兩件事值得做:當醫生或當律師。』」有個史丹佛的學生告訴我,他的父母明確表示,假使他從工學院轉讀人文科系,他們就不再幫他付學費了。另一個耶魯的新科畢業生不顧父母的反對去應徵教職,且在給我的信裡寫道:「母親執意『為我開門通關』,要把我推進名校,而那是身為中產階級的她夢寐以求的。她要我能得到一切,而不是得到我想要的。」

可是「做喜歡的事」和「追隨夢想」要怎麼區分呢?好吧,這就是關鍵了。爸媽可能會把這兩句話都掛在嘴上,也可能真心相信自己所說,只不過沒人會上當,學校也不會當一回事。有個私立高中的職員告訴我,學生家長都喜歡校方把孩子教導成創新而獨立有思想的人,但在關鍵時刻來臨時,他們在乎的還是名校招生。另一個職員則說,每個家長致電校方時劈頭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我不是那種一天到晚愛打電話來的家長」。

更重要的是,小孩不上當。在《辦校興學:我們如何創造飽受壓力、玩物拜金且不當受教的下一代》(“Doing School”: How We Are Creating a Generation of Stressed Out, Materialistic,and Miseducated Students)一書中,丹尼斯.波普(Denise Clark Pope)引用一個學業平均成績學業平均分數3.97(滿分為4分)的超焦慮高中生所說的話:「他們很擔心我,就跟我說不進常春藤大學也沒關係,他們還是會以我為傲,但那是屁話,因為他們才不會呢。」萊文則是這樣形容的:

諮商時,每當聽見家長說「你的成績不夠好,我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或「盡力就好」之類的老生常談,我那些十幾歲的病人總是一副想要翻白眼的表情,那股衝動我能了解。我們都太清楚,這些口是心非的話只是在掩飾令人不安的事實,那就是許多富爸爸和富媽媽期許的不是孩子的個人第一,而是出類拔萃的絕對第一。

高成就學生的家長往往對孩子們的心路歷程渾然不覺,甚至刻意忽視。萊文所列舉的大量統計資料令人不安:「在我國,家境富有、受良好教育的9-19歲孩子︙罹患憂鬱症、藥物濫用、焦慮症、體能失調和不快樂的比例,比其他分類族群的孩子都要高。」「小康以上家境的青少女,有22%確診罹患憂鬱症。」而心理健康問題「在私立中學和高中的普遍性比公立學校多了2至5倍」。她認為,當問題發生時,這些家長也不太可能承認,部分原因是學業成功被視為心智成熟和情緒健康的指標。

也許最令人不安的是,比起貧困家庭在內的其他青少年族群,富家子弟更覺得自己和父母疏離。萊文說,讚美不會令人感到溫暖;家長一股腦兒吹捧孩子,那樣灌輸出來的自我肯定畢竟不同於自我效能感,後者是相信自己有能力因應這世界的考驗。此外,《邁向目的之路》(The Path to Purpose)及多本兒童發展書籍的作者威廉.戴蒙(William Damon)亦補充說,緊迫盯人和挑剔不應與關心和引導混為一談。就像萊文的某位年輕患者所說,高壓父母是「無所不在卻又遠在天邊」。他們對兒童生活有侵入性,但在心靈上沒有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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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優秀的綿羊:耶魯教授給20歲自己的一封信,如何打破教育體制的限制,活出自己的人生
作者: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著,章澤儀譯
出版社:三采文化
出版日期:201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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