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適芳:青春的速度與凝止──東南亞城市影像的政治寓意

2017/10/14

導演南塔瓦訪問了100名 17 至 20 歲的曼谷青少年,談他們心中的「快樂」。圖片來源:《曼谷青春紀事》

泰國青年導演南塔瓦.努班查邦(Nontawat NUMBENCHAPOL)於去年完成了他的第三部長片《曼谷青春紀事》(#BKKY)。出生、成長在人口稠密的曼谷都會中心,南塔瓦的前兩部作品《河》(By the River)及《邊界》(Boundary)抽離曼谷中心的視角與心態,大膽向泰國邊界的國族認同與階級議題提問。

以2007泰柬邊界之爭為背幕,導演以安靜的姿勢,匍匐前行於泰柬邊界的日常與備戰,又從高處鳥瞰泰國境內的政治與宗教衝突,以宏觀的視角探查歷史及現在,暗示「泰國性」(Thai-ness)的操弄與不包容。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南塔瓦,以鏡頭冷靜旁觀,對峙當時以泰國中產階級為主力的「黃衫軍」在曼谷鼓動的群眾運動。政客利用「愛泰」言論煽風點火,挑釁泰柬關係,當兩國仇恨擴張為邊界戰火之際,導演同時訪談邊界兩岸的市井小民,原本平和往來的邊界居民,無端被捲入愛國主義的煙硝。

 《邊界》拍攝期間,泰柬兩國交惡,南塔瓦無法跨越邊界記錄,便與柬裔法籍導演周戴維(Davy CHOU)合作,分別在爭議之界柏威夏神廟(Preah Vihear Temple)的兩端記錄、訪談居民與駐軍。兩位青年世代的泰柬導演,以電影藝術作為共同的信仰及真理,不為國族主義擾動,完成了一部有溫度的、關於人的「邊界」故事。

南塔瓦.努班查邦2013年作品《邊界》。

學美術的南塔瓦,曾擔任阿比查邦.維拉塞塔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的劇照師,選擇電影創作之路,也是受到阿比查邦的啓發。影像風格與節奏感一直是南塔瓦敘事的特色,幾近虛構的故事張力,自由流動在訪談、自述、長鏡頭、緩慢凝止的生活,與明快的剪輯節奏中。多軌的敘事與多元的影像美學交疊,在其前兩部紀錄片中已很鮮明,2016年完成的《曼谷青春紀事》更將影像與敘事的跳躍流動放大到極致。

《曼谷青春紀事》以兩位即將升大學的曼谷女孩Jojo與Q為原型,她們之間若有似無的戀情貫穿全片,在挑逗、欲望、渴求、清純、未知的愛戀關係間,導演穿插了他對100名 17 至 20 歲的曼谷青少年所做的訪談。青春與愛情,在真實人生與虛構角色間流暢且緊密地織錦,因而更見寫實。導演在情節發展至緊要關頭,以指令、打板、演員笑場等方式,介入觀眾與演員之間。戲裡戲外的權力干預,模糊真實與遊戲之界,使得每位受訪的青少年心聲如鳴鐘般,不再是少年煩惱之輕,他們被壓制在權力構成的社會價值體系下,無法反身。

泰國青年導演南塔瓦.努班查邦第三部長片《曼谷青春紀事》,以虛構劇情引領紀錄片訪談,跳脫傳統紀錄片形式。

同為青年世代的南塔瓦,正如他影片中擅長的穿越與流動,真實生活中,他也跨越國家政權與殖民者畫下的疆界,與多位深耕柬埔寨當代社會題材的青年導演串連[1]帝國與冷戰割裂的中南半島,獨裁與資本主義扭曲下的和鳴,在歷史與政治的宿命下,這群青年導演以電影突圍。像是對歷史與國家權力的否定,他們相互交工,支持彼此的拍攝計劃。生活也如影片的青春角色,在速度中滑板、舞蹈,也以不同的速度探尋影像的意義。

《曼谷青春紀事》當中一幕,場景落在曼谷市中心的公園,女主角Jojo與Q凝結在兩人依偎的世界,對於傍晚6點全國響起的國歌無動於衷。傍晚6點的曼谷公園,散步、慢跑、健身操,一切有聲、動態與活力,在國歌響起的一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以立正之姿回應「捍衛國土」的上揚歌聲,南塔瓦導演的角色卻沒有起身,她們繼續依靠著彼此的肩膀。


女主角Jojo與Q。圖片來源:《曼谷青春紀事》

2014 年 5 月的軍事政變後,現任總理巴育(Prayut Chan-o-cha)建立的軍人政權,不斷透過宣傳歌曲及媒體演說,在泰國人的每日,灌輸國族與道德意識。巴育親自填詞的兩首歌曲《把快樂還給人民》、《因為你是泰國》,以網路、電視、電台、街頭演唱各種媒介強力放送。

《曼谷青春紀事》中100位年輕受訪者追尋的「快樂」,與巴育總理的「快樂」,有如永不交會的兩個星球。曼谷青少年的渴求,在另一個平行於國家的時空,可以速度、可以凝止,他們夢想沒有權力壓制,沒有性別桎梏,情慾自由流動在當下的觸動,以達到快樂的無限。他們的愛戀沒有未來、沒有禁忌、沒有宗教、沒有國族、沒有貞操。他們看似的「無所謂」,是對家國意識的潛意識對抗。

南塔瓦的好友道格拉斯.碩(Douglas SEOK) 在同一年完成了以柬埔寨首都金邊為背景的《思念曼波》(Turn Left, Turn Right)。《思念曼波》以柬埔寨女孩Kanitha為原型,塑造了一個貼近她個性的角色,並以她在金邊的生活樣貌為藍本。雖說是劇情片,其實更像是一部以Kanitha為主角的紀錄片。影片以水、水波、水波晃動作為時間、速度、方向的象徵。在金邊這座被赤柬歷史截斷,失去記憶,又突然高樓華廈四起的城市,正值青春的女孩往哪去?

道格拉斯.碩的作品《思念曼波》,曾於今年的台北電影節放映。女主角Kanitha也曾出現在南塔瓦的紀錄片《邊界》。

戲裡戲外的Kanitha都喜歡跳舞,不論場合,身體經常不自主地隨節奏擺動。她喜歡水波上搖晃的半夢半醒,搖擺之間,自由進出屬於自己的世界,暫離舊社會的、新資本的價值規範。金邊是一個失衡漂浮的城市,赤柬傷痕壟斷了記憶,NGO、外資、聯合國、帝國、宗教、政客協商的各方勢力,目標一致地論述歷史與城市榮景。Kanitha的舞蹈、做夢與回憶,不在這個城市的新建記憶與追逐未來的軌道上。

2017年的「柬埔寨國際電影節」(Cambodia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首先選映了南塔瓦的《曼谷青春紀事》。泰語發音、英語字幕的曼谷青少年愛情紀事,並沒有引發金邊觀眾的迴響。東協包裝下「東南亞」一體的神話,考驗著城市與城市間日常與心理的距離。同時間,一干金邊的導演朋友,放映後真誠地為南塔瓦喝彩。無需大張旗幟的結盟,共享節奏與視角的東南亞青年世代導演,以電影重建當代敘事的語言,在獨特的風格與美學下,隱藏安靜的政治寓意。

     

[1] 4位以柬埔寨當代社會議題為創作題材的青年導演,結盟為Anti-archive,作為創作、推廣的相互支援系統。成員包括柬裔法籍的Davy CHOU、台裔美籍的Steve CHEN、柬埔寨的Kavich NEANG,以及韓裔美籍的Douglas SEOK。

相關活動訊息:

《曼谷青春紀事》即將於「2017 當代敘事影展」台灣首映,導演也將來台做專場講座。
《邊界》將於政大藝文中心做回顧放映。

10/27(五) 19:30  (台北市客家音樂戲劇中心 2 樓劇場)

       特映會|躁動青春:電音、滑板與愛情

       ► 放映影片:曼谷青春紀事(台灣首映)
       ► 音樂現場:DJ David Geer
       ► 影像片段:快板滑行

        詳見:https://www.nnff2017.com/special-screening

10/29(日)15:20 (台北市客家文化中心 3 樓放映室)

        ► 放映影片:曼谷青春紀事
        ► 導演開講──南塔瓦.努班查邦

         詳見:https://www.nnff2017.com/bk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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