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適芳:帶著詩與大提琴叛離曼谷

2017/09/28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捷運國家體育館站,湧向出口的人潮一如往日。過了出口,人群匯為兩道川流,多數湧往大型購物中心。稀稀落落向左移動,走進巨型廣告看板、商場淹沒的BACC(曼谷藝術文化中心)。

BACC是我在曼谷的綠洲。下課後、回家前、約朋友、寫東西、胡思亂想、看展覽、看電影,都在這裡。一樓的「手沖咖啡廊」是藝術家、影人的集合點,對門的「藝術家咖啡館」則提供實惠的簡餐。公共空間的桌椅、藝術圖書齊備的閱覽室開放給每一個人。免費的大型展覽、影展、講座終年不間斷。BACC就在曼谷的黃金地段,安靜抵抗商業的環伺。

手沖咖啡店其實只是個角落,總難覓得座位。老闆不理睬等待的隊伍,仍舊低頭,以緩緩的速度注入熱水。等的人也不急躁,或立或坐在他面前,欣賞慢速的香氣。YUI從外省搭長途汽車來,早到的她選了壁櫃前的位子,木塊拼做的板凳。烏黑的頭髮蓬鬆,深灰的棉襯衫寬垮,低頭專注,像是一直座落在那的雕像。

我不忍打斷。記起第一次見到YUI,她也是這身打扮。那天是朱拉隆功大學博班學生論文與影像裝置發表。展覽開幕式,坐著一位披散及肩黑髮的樂人,赤著腳,低著頭,黑髮垂掩半邊臉,難以辨識性別。環抱著大提琴,樂人以略帶沙啞的吟唸,打開節奏。然後插電的大提琴音色,隨詩句迴旋,讓弓與弦同時起舞。有時劇烈,有時極靜,一如佛朗明哥的兩極,狂喜與悲愴。

民間樂系盤根織密的曼谷音景中,皇室與學院建築「泰國性」(Thai-ness)的高牆,樂人不易在流行與傳統間覓得空隙,發出另外的聲音。眼前的唱作人,在朱大這個定義泰國音樂(Thai Music)正統地位的殿堂,膽敢以不羈的技法與聲響,無所謂他人目光的質疑。

我因而認識了本名Saowakhon Muangkruan的YUI。不演奏時,她喜歡笑,笑起來瞇起眼睛。沒有一般泰國女性光鮮刻意的打扮,也不粉飾棕褐的膚色與臉上的雀斑,YUI無旁騖地生活與創作。她說樂器是用以說故事的。敘事的音源來自一把老師半賣半送的大提琴,那位曾領她入門即興,鼓勵她繼續自由的導師。

YUI曾以另一把樂器──單簧管,考進大學的古典音樂系。因為被同學的大提琴音震懾,決定轉換主修。為了能用大提琴說故事,YUI從頭學起。她想用大提琴談論生命、細述她所處社會的不平。她嘗試交疊不同聲響性格的人聲與器樂,創造多重的敘事線條。文學與歷史是創作動機,詩韻與吟詠作為領渡哲思的引子。因為YUI作品呈現的文學性與抽象性,她經常受邀藝術空間與文學場合演出,為眾人叫喚繆思。

與多數青年藝術家反向而行,YUI離開鎂光燈聚焦的曼谷藝文圈,居住在離曼谷近3小時車程的佛統府(Nakhon Pathom)。她笑說這樣才能大聲練琴,沒有人干預。遇演出或教學,她會搭著長途汽車短暫駐留城市。在離與返之間,獨自一人與一把琴,是孤獨也是相伴。生命與音樂旅路上的流離,讓她的作品深刻,也讓她叛變了「歡快」(泰語:sanuk),泰國人掛在嘴邊的享樂哲學。

人生的每一次「離開」,都讓YUI更為自由。第一次是大學畢業後,在曼谷的音樂學校教授大提琴,獲得獎助金參與即興音樂工作坊。離開學院的古典訓練,她被引領至全新的音樂語彙。之後,YUI決定離開泰國,往紐約投靠親友,繼續學習並經驗即興。她以街頭演奏維生,度過半年在技法與聲響實驗中放縱自己的日子。

從紐約回到曼谷,YUI加入泰國前衛劇場「帕塔瓦地劇團」 (Patthavadi Theater)。離開以個人為主體的音樂舞台,加入劇場的集體創作,樂音為驅動肢體演繹生命,使她的創作更趨極致的風格化。當代劇場將YUI完全帶離了學院,從美學到思想上徹底翻轉。也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在「2017流浪之歌音樂節」遇見這位帶著大提琴,自泰國日常的音樂場景叛逃的YUI。

一如BACC疏離城市節奏自成的綠蔭,YUI也以她與城市逆行的慢速,植樹成一座島,將曼谷煩躁的音景推向海的彼端。一個人與琴,孤獨也自足,披散著髮,赤足島上散步、奔跑、遊戲。

YUI將在本月30日(六)帶著詩與大提琴逃離泰國。YUI將流浪何方?請參閱:https://www.mmf2017.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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