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親密さ,Intimacies,2012。 圖片來源:台北電影節提供。

(本文內含劇透成分)

浩瀚宇宙的無垠黑暗中,尚存許多仍待探索的神祕現象,為了給予這些現象一套理性的解釋,科學家開啟了「暗物質」研究,一種形態與性質皆尚屬未知的神祕物質。它不主動發光,甚至可說就是它構成了宇宙的暗,因而無法直接以視覺觀察,但其於星際效應發生同時產生如潮汐漲退般的重力波動,卻又證實了它不容忽視的存在。一如宇宙,人際間各種亦有著各種神祕難解的微妙效應。人類曾發明許多類似暗物質的概念符號來解釋五感難以觀察,卻無法完全否定其存在的物事,例如感情、靈魂、感性、愛恨等。本屆台北電影節引進日本導演濱口竜介的六部劇情片和一部紀錄片作成焦點影人專題,將在盛夏酷暑中仍然幽暗寒冷的戲院化為實驗室,帶領觀眾一同偵測、探索、思考這些人際宇宙之間的暗物質。

看完本屆選映的全部作品後,可以理解香港影評人對濱口竜介成為「新一代日本電影大師」的預測並不過分,重度影癡觀看濱口竜介的電影時,必定會有一種難以明言的不安在心頭騷動。觀影過程中,許多電影大師的身影躍然腦海,然而沉吟片刻,敘事的發展卻又立馬推翻原本的流派歸類與風格想像。大學時期開始熱衷電影研究,自身也是電影狂的濱口,吸納了宗師們的招牌技巧,成功反芻為自身創作的養分。他以卡薩維提(John Cassavetes)式的冷銳觀點和情感張力為基礎架構,透過侯麥(Éric Rohmer)般暗流洶湧的海量對話鋪陳,講述著小津安二郎與成瀨巳喜男視角下的現代日本人倫世故,卻又始終在影像語言與劇本內涵上,保持著楊德昌的冷靜距離與哲學思考,還不時揮灑高達(Jean-Luc Godard)式的神來一筆,並將一切運轉得圓融而渾厚,服務於自身的觀點與母題。

若說每位作者導演一生只拍一部電影,濱口竜介的作品致力於對社會與個人、他者與自我的種種命題提出一連串的問號,綜合形式與內涵,在繁複的邏輯對話中反覆演練,不停推翻舊有的思考框架,嘗試對人際宇宙的運行提出一套理論。以肢體和符號的語言作為尺規,濱口在一場又一場對手戲中,不斷嘗試量度人與人之間隱而不見,卻又無法否定其實際存在的隱微介質。


暗湧情事,PASSION,2008。

自於東京藝術大學師承名導黑澤清的畢業製作《暗湧情事》開始,濱口招牌的敘事主題與架構便已建立,在一場看似平凡的老友聚餐中,一對情侶公布了即將結婚的訊息,餐桌上原本和諧的關係與形象開始龜裂,先是女性友人莫名大哭離席,仍單戀著準新娘的男性友人隨後也掩飾不住失落,失控地發表不祝福宣言,只剩粗中有細的已婚大叔舉起酒杯,努力粉飾太平,然而他穩重愛家的面具卻也在宴後男人續攤時的一場意外邂逅中被拆卸殆盡,隨後展開的真心話遊戲更是血淋淋地將隔絕眾人真實自我的社交盔甲狠狠拆卸,即便自認習慣遊離感情與肉體關係,看似處於眾人關係風暴之外的時尚女性,亦難逃導演尖銳的透視與剖析。


永遠愛著你,永遠に君を愛す,I Love Thee for Good,2009。

隔年,濱口在與《暗湧情事》女主角合作的另一部短片《永遠愛著你》中搬演了同樣的觀點,講述仍放不下前男友的準人妻在步入結婚禮堂前一刻,面對準新郎突如其來的攤牌和自以為是地原諒,背景迥異的雙方家人、前男友,乃至於前男友的現任對象展開了一場針鋒相對、峰迴路轉的真實告白。這部短片作為「濱口流」的標準註腳,標誌出其作品常以婚姻關係的進出為基礎,從挑撥「婚姻」與「愛情」之間不必然的關聯性開始,描繪其間或明或隱的各種作用力,順勢打破「親情」、「家庭」等一系列與「關係」相關的詞彙中隱而未見的內在矛盾。


景深之中,The Depths,2010。

延續以婚姻儀式的主題作為故事契機,在2010年,濱口在一次國際合製的機會中,與韓國團隊合作了《景深之中》,講述韓國新銳攝影師赴日參加好友婚禮,透過相機,他捕捉到好友未過門妻子棄婚遠走的關鍵影像,同時被鏡頭中偶然經過的一名神祕青年所吸引。決定暫留日本安撫好友的他,意外與該名神秘青年重逢,並展開一連串意想不到的際遇。從《景深之中》以攝影來暗喻人與人之間片刻的交錯,乃至奠基於攝影之上,描繪在自我與他者形象的想像與幻滅間衍伸出的語言和肢體暴力等,可以觀察到濱口對其作品主題的思考脈絡和劇作手筆已逐漸深化成形。


Happy Hour,ハッピーアワー,2015。

與婚姻有關的系列作品到了2015年的《Happy Hour》可謂臻於淳熟,濱口透過自辦的即興表演工作坊試鏡集結多位素人演員,將他們的人生經歷融匯成電影劇本,以四位年逾三十的都會女性為核心,用極具野心與膽量的六小時篇幅,勾勒出當代人際宇宙的浮世繪。日本電影的資深影迷不難發現,小津安二郎在昭和時代嫁出的女兒們到了平成年間,濱口竜介接著述說了她們的故事。該片隱隱與小津的《麥秋》遙相呼應,尤其是《麥秋》中一場咖啡廳聚會的戲,對於同桌已婚閨蜜將婚姻生活的無趣誇口成平凡偉大的家庭神話,原節子飾演的時髦未婚女性與另一位未婚友人則不停以小津風格的趣味日語對話,調侃其幸福邏輯的荒謬與滑稽,然而隨著劇情的推演,原節子最終仍自願選擇邁入婚姻結局。《Happy Hour》劇本設定與《麥秋》若合符節,四位女主角也是兩位未婚、兩位已婚;未婚的兩位其一有看似穩定的交往對象,另一位則穩定單身,已婚的兩位其一擁有看似美滿的三人家庭,另一位則正在打離婚官司。

開展著小津未曾續談的劇情,這群在昭和民情中邁入穩定關係或選擇獨善其身的女子們,在平成風俗中似乎都不太快樂。有家室者與家人的溝通上顯然出現許多問題,仍單身者不論有無愛人,內心的孤獨疏離似乎都難以避免,實質上同為天涯空寂人,雙方卻不知何苦,不斷咄咄相逼。這些錯綜複雜的悲歡離合作為表面的故事線,提供濱口一個絕佳的實驗舞台,得以展演其凝視人際宇宙所得的觀點和理論,對人與人間既有的各種動態和靜態的關係,如已婚、不倫、陪伴、相愛、單身、孤獨、羈絆等等,就此類名詞本身的意義進行徹底地質問與解構,並巧妙地將論述昇華到哲學的層次。


親密,親密さ,Intimacies,2012。

除了婚姻主題的作品,濱口亦曾於2012年與其在電影專校指導的新生學員們一起創作片長逾四小時的《親密》。片中,濱口進一步將那些若隱若現的作用力符號化為「暴力」來討論,呈現一對情侶在創作上對劇場作品與演員的控制、在愛情上對彼此個性的控制,以及在現實生活中被打工環境所控制,在各種外在力量的強制作動之下,自我將如何被形塑?親密與暴力的本質和界線為何?

導演的鏡頭跟著男女主角在各種現場間穿梭逡巡,捕捉到人際之間所謂「親密」對個體的增益與反噬,並於舞台劇場(虛構/真實)、現實生活(創作/勞動)、城市交通(彼端/此地)、人際往來(他者/自我)、溝通互動(符號/本質)等複雜層面架構起多套對比互喻,以劇作和詩句展開無盡的對話交鋒,並延續先前創作的形上主題,嘗試驗證、突破這些概念本身的對立意涵。在他自己創造並瓦解的永劫矛盾中,濱口跳出「他人即地獄」的悲觀黑洞,以充滿禪意的際遇離合作為結論,大師等級的高度風範於此已儼然成形。而本片將素人生命經驗轉化、融入劇本與表演,從虛實互見中導引出真誠魅力的創作手法,也深深影響著後來的《Happy Hour》。


觸不到的肌膚,不気味なものの肌に触れる,Touching the Skin of Eeriness,2013。

雖然使濱口成名的大作如《Happy Hour》等,傾向使用現實身分、心理狀態與角色設定相近的素人演員擔綱以求實感,但其2013年一部較具實驗氣息的短片《觸不到的肌膚》竟請來演技新星染谷將太出演。劇情講述性格迥異的一對現代舞劇夥伴,在舞台上排演著一種嘗試不透過肢體接觸來感受對方存在與動作的概念性舞作,在抽象概念中屢屢挫敗的兩人,於現實生活中不約而同邂逅了一位憂鬱少女。透過與她的相處,兩人慢慢捕捉並理解個體間不可明視的連結輪廓,逐漸真正展開交集,跌跌撞撞地進出彼此的生命。濱口在本片捨棄擅長的大量對話,以直接的肢體藝術和現實情節為主軸,來傳達他對於人際宇宙探索的一貫主題與概念。回頭一看,選用染古將太與石田法嗣兩位正在摸索演技方法的新生代演員,意外地也是一種基於現實對應的實感而採取的選角策略。

短短數部作品間,濱口在劇本、鏡頭和表演上,已嘗試了數種詮釋方式來演繹人際間的交往和溝通,例如《景深之中》以攝影為隱喻,架構起人與人片刻交錯的意象基礎。《觸不到的肌膚》中以肢體為媒材,描繪不直接觸碰的方式,感受雙方身體連結的現代舞碼。《親密》則嘗試以劇中劇的劇本,及貫串劇中劇內外的詩詞等來表現透過語言或文學進行的交流。在集大成的《Happy Hour》中,再度運用類似信任遊戲的肢體課程,來建立片中極為重要的行為藝術家角色,透過該角色主導的一場戲,為該片所探討的人際連結提供了初步的點題。另一方面,也再度運用對文學(小說)寫作的討論來表現不同意識形態的衝撞辯論。

而以人類個體本身與其間連結為主題的濱口,在一系列的創作中都精妙地使用交通工具與道路系統作為影像語言的核心。在他的電影中存在著大量的交通鏡頭,除了大量城市道路、鐵道、高速公路的空景,許多重要的情節或暗示也都在交通工具上進行。做為靈魂載具的人和作為人體載具的交通工具,將真實社會的運行架構實體化,濱口的哲思即寓基於斯,人是靈魂的載體,透過語言,靈魂得以往來溝通,無論博辭偉辯或言不由衷,人終將被自身的表達載運,與他者交錯或平行,最終去向不可見的歧異未來。而在載體與載體之間飄盪,聚散與離合的起源與韻律,即是濱口電影不斷探求的幽微真理。

諸如《景深之中》載著逃婚新娘離去的計程車,最終也載著兩位男主角開往不同的未知前途,一再延宕始終沒能搭上的返國班機,也暗示著男主角心理狀態的不可復返。又如《親密》,由於打工的關係,男女主角在同居的寓所中往往動如參商,難得共聚卻又被疲憊阻隔,唯有在排戲前後共同的電車時間才能透過深度談論詩作與戲劇創作,享受精神上的片刻親密。電車扮演了呼應男女主角現實生活、愛情關係以及兩人劇作、詩作的關鍵意象,除了貫串全片的電車開門閉門傳遞著相聚或離別的意象,最終兩人在月台上短暫對話後分開,踏上開往相同方向的不同班車,經過數里的平行後,最終駛向不同次站的絕美收尾亦令人拍案。


Happy Hour,ハッピーアワー,2015。

而普遍認為是濱口大成之作的《Happy Hour》更將這些思考與手段運用到極致。電影開頭是俯瞰城市的空鏡,交叉剪接四位女主角在登山的觀景火車上,正好乘坐背對行進方向的位置,精準地暗喻著面對過去,背朝未知前方行進的四人命運。上到了觀景平台,同樣是兩未婚兩已婚的四女聚餐、同樣討論著單身與婚姻的生活差異,不同於的是四人間對話的語調不似《麥秋》中那種死黨聊天時略帶尖酸卻充滿人味的互虧,反而可以感受四人的對話常常蒙上一層客套的裝甲,而這種裝甲隨著劇本推進被拆解下來,終究導致四人的離散,正如導演安排在山頂等著她們的並非預期的美景,而是一陣濃霧與豪雨。

此外,《Happy Hour》劇中的兩對伴侶皆有一台自用小客車,象徵著較公共運輸更為親密的連結據點,基於彼此的關係連結而共乘,許多爭執、冷戰、告白等重要戲碼都在車上發生,下車往往代表著關係的斷裂,甚或車毀人亡、邁向永別,這樣的劇情走向甚至令人重新回想高達的《輕蔑》。而其中一位女主角因為不被其他人理解而選擇獨自乘船離開,在港邊唯一送行的人是正逃家中的另一名女主角的兒子,渡口的短暫相處和告別也呼應著該名女主角與逃家兒子整個家庭令人遺憾的關係終點。

歸納以上的討論更可發現,濱口電影最為精粹的特色其實在於「平行時空」的構築與碰撞。《親密》中緊扣親密與暴力一題,從劇場與現實的平行時空出發,每個人都以現實生活和文學的創作開展出個人內在的平行時空,透過彼此交錯時擠壓出的情緒波動,更多的平行時空於焉得以被觀察、捕捉與建立。正如《Happy Hour》中,生物學教授陰錯陽差地亂入溫泉作家行旅散文的作品發表會,將旅行經驗化為與編輯告白的隱晦情書被以生物學的邏輯思維分析,齟齬衝突之際,感性與理性、自我和體貼,種種對立觀念的平行時空被影像和言語充實膨脹、各自擴張,命定交錯爆發出的火花延燒銀幕內外,威脅、質問著戲裡戲外的觀者們既有的關係思維與他/我想像。

在濱口的電影中,角色們如同宇宙中的星體,一顆一顆的閃耀著微弱的光芒,在黑洞般的世界瀚海中載浮載沉,嘗試捕捉並理解人際間暗物質的潮汐規律,在一次又一次的漲退中穩舵下錨,但最終卻往往徒勞無功,不是既有的個性與自信被虛無和孤寂的洪滔擊潰,就是與自身的脆弱和無力妥協,任憑命定的航道引領前往未知的彼岸。然而,濱口構築的薛西弗斯式的社會寓言乍看消極沉重、令人困乏,但經歷過後卻不覺痛苦,反而有身心靈被淘洗淨空之後,得以重新面對世界的撫慰感受。其作品對僵固生活的徹底破壞與解構,使觀者得以重新認知並回歸自身的虛無。在對人際宇宙間多組對立意義的立論與推翻過程中,濱口竜介的劇情片以影像和言語鋪展出無窮的辯證,宣示著寧受困頓無解之苦,亦不為任何偽善真理的暴力所綁縛的人道主張。

台北電影節歷經去年許多觀眾反應策展內容門檻較高,不知如何選片的意見掙扎,以及年初圍繞電影節定位問題而產生的主席與諮詢委員辭職爭議,今年選擇濱口竜介作為象徵影展精神的焦點影人的決定,在電影品味的折衷和影展價值的權衡間取得了一個試探性的支點。這個選擇與濱口電影所傳達的哲思產生了冥冥地對話,甚至與《Happy Hour》中行動藝術家四處遊歷,尋找萬物重心的創作概念遙相共鳴,隱隱約約折射出影展單位思考與前進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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