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天下資料,劉國泰攝。

我是目前任職於南印度一所大學的臺灣老師,從交換學生到碩士研究到目前就業,在印度的生活邁入第五年。在即將離職前夕我選擇寫出臺灣選派海外華語教師制度的問題,風傳媒在10月7日刊出我的投書「不受重視保障政府派外華語教師遲早改教簡體字」(我的原文標題:「華語教學輸出的模糊政策與海外教師勞動困境」)。文章刊出後當日,教育部主管臺灣教育中心的部門即發文要求經營印度臺灣教育中心的清大針對投書做出回應,隔天教育部派駐在新德里(剛剛結束喪假返印上班)的主事也透過Line找上我表示國內正在開會討論文中所指出的問題,請我即刻針對除了文中問題之外尚有其他建議與問題的地方提出進一步說明。我在10月8日參加完清奈國慶酒會後即盡公民之責任以email詳盡回覆,至今一個月以來未曾透過任何管道得知教育部擬對投書所指的問題提出任何修正。事實上,確實有許多我那篇文章未竟之處。

身在臺灣的你,當你想到印度時會想到什麼?或許多數答案不外乎:落後、歧視、貧窮、強暴案、咖哩、瑜伽、寶來塢歌舞…。長期處在發展焦慮、後殖民狀態與國家地位未定位等各種情節與困局的臺灣人,凡事喜歡向美日歐看齊,外國人比較喜歡金髮碧眼,對印度的了解來源多數來自報紙上娛樂化的國際奇聞、影劇歌舞和印度菜餐廳。

這樣情況在近幾年開始改變,旅人、部落客與公民記者開始在網路媒體大量匯寄來自遠方的訊息,然而這些訊息是否真的能夠轉化成讀者打開國際觀的養分?或者只是上班族午餐時間的笑料菜色?缺乏歷史素養,遑論哲學思考,充滿威權色彩的臺灣國民教育課堂是否為人民準備好了基本思考工具與經驗,用來抽絲剝繭理解臺灣以外、經驗以外的世界?更激進地問,臺灣人,你是否真的對臺灣以外的世界感興趣?我想在討論臺灣應該要何種政策來經營其他國家之前,這些是最基本的問題,而我這篇文章的讀者設定的不是政府,不是即將上台的新政權,而是出生成長在臺灣的我和你。

教育:整合不同組織共同協調工作

作為臺灣的納稅人,您有權利知道這個運用稅金支撐的各項海外臺灣教育計畫執行狀況。臺灣教育事務在印度一個先天條件不良的原因是,盡管大家都說印度很重要,目前國內顯然不太願意投入資源到這個正在崛起中的未來強權。臺灣的面積小於印度任何一個邦,種族、文化與宗教也不若印度複雜,印度南北任兩個城市的飛行距離都在兩到三小時之譜。不若德國、韓國、或中國,臺灣只派了一名主事駐印管理全印度的教育事務,文化組官員更是付之闕如,部分文化類公務還須由外交部兼任。

國內美其名鼓勵跨國合作研究,但教育部只願意撥給印度專業人員短期參訪沾醬油式的預算。國內的大學希望招生,大學網頁的英文版卻往往沒有跟中文版平行完整的資訊,也通常搞不清楚印度複雜的學制和大學排名情形。在輸出華語與鼓勵招生的臺灣教育中心計畫前進印度營運三年多之後,教育部希望建構產學合作以避免單向的經費投入。然而華語學習產業的投產需要大量研發經費與時間,在現行的預算配置與規劃下鮮有理智的廠商願意投標,或也很有可能得標後發現做不起來。

教育部的官員、投注多年心力與校務基金於經營印度臺灣教育中心的清華大學、參與產官合作的廠商,像獨立的三頭馬車,體現在與印度大學洽談合作這件事情上,因為缺乏彼此了解甚至一起工作的模式,導致競爭多於合作,而長期駐印的臺灣教育中心華語老師們,變成三輛馬車共同的馬。

身為臺灣教育中心在印度的駐點人員之一,又是唯一被派駐在南印度的員工,我的位置遠離核心,或許見地流於坐井觀天。但我認為教育部駐印官員應該協助國內的大學了解印度整體的教育情況:包括複雜的學制、蒐集印度大學排名資料、建立通訊錄、排除臺灣大學招生機構與印度大學概況之間的資訊不對稱。臺灣教育中心不應該單單以增加學習中文人數與輔導留學台灣的人數為績效,而應該跨出駐點的校園,以FICHET(Foundation for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 in Taiwan)為國內後盾去跑業務、宣傳臺灣高等教育、締結雙方共同開課與研究的合作契機。印度的臺灣教育中心可以設置實習制度來提供國內學生實習與研究機會,有助於厚植教學實力與將來的教材研發。

而面對印度這個手機與網路普及率爆炸式成長的龐大市場,臺灣的設計與數位產業可以考慮研發大量的、分級的、包含繁體字版本的、有即時text display的語言學習影片、APP,關注大學生與社會人士感興趣的主題如:時事新聞、電視劇與電影、情境短片、科學或產業相關的主題、或者帶領外國學生進入古典文學的領域。

文化:定位臺灣、行銷臺灣

臺灣近年來行銷高等教育的方式多半主打美麗的風景、友善的環境、學習語言的便利性,光是這些其實無法吸引真正優秀的學生。事實上我們有某些領域學位課程在國際排名相當具有競爭力,但自國內取得的各種宣傳素材上往往沒有提到這些課程,換句話說,我們的高等教育行銷缺乏定位自身在全球高等教育市場上的利基。臺灣不只是一個友善好玩的地方,臺灣不管是科學、人文學、社會科學方面的研究都相當傑出,但問題是臺灣的好,臺灣人自己並不完全了解(或者長期處於悲情中而沒有發現),使得我們將臺灣推向世界的策略相當貧乏。

國際上他國高等教育行銷素材多半明確指出留學該國對未來就業的幫助,那麼,學生來到臺灣學習之後對於他在全球市場上建立事業有何幫助?如何勝過同樣也能學中文的香港、澳門與中國?現況是,臺灣除了竹科,說不出自己國家的國際定位。

另一方面,建構經濟與政治上的策略合作夥伴關係,必少不了文化與外交的論述。許多印度學者朋友反映對臺北經濟文化中心的功能感到失望,在中文書籍與電影等媒體素材取得不易的印度,他們期望使館能設置圖書室及文化推廣課程,幫助印度民眾更了解臺灣。這樣的需求其實來自一股趨勢,當日本文化交流協會、韓國文化中心如雨後春筍開在印度各大城市之時,同為東亞文化圈的日韓推出書法、戲劇與電影、音樂、傳統文化體驗等等展覽與交流活動,日韓作為小國在上世紀中葉崛起造就的經濟發展令印度想要學習效仿,同為亞洲四小龍的臺灣則在這個論述中被遺忘。

這對臺灣來說其實是一道警訊,由於中國強烈的政治宣傳阻斷臺灣在國際政治上發展的道路(某種程度上我們的無為外交政策更助長了此一形勢),我們經常需要花很多力氣向學生或者印度人說明「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以及為什麼。當人們想到書法或儒學會想到韓國,看到漢字會想到日本的時候,在本國政府公告或者計畫核銷文件上所寫的「中華文化」還有多大意義? 而且,明明是臺灣教育中心,為何不說臺灣文化(不只包含來自中國大陸的漢文化、還有原住民、有新移民、有殖民的影響),而要說自己是中華文化(Chinese culture)、我們「中國人」、我們「中華民族」呢?在文化融合於臺灣已是基本事實,且中國的孔子學院大量外銷、中國開始將儒學放回學校教育之後,在論述競爭的場域我們還要緊抱著蔣介石那一套用來對照中國文化大革命的「中華文化復興在臺灣」的反共論述嗎?

策略:成為不可取代的夥伴

在世界強權系譜與結構正在改寫的現時,軍機軍艦採購只能讓我們擁有一個買來的盟友,廣送文化外交的大使並且在當地深耕,卻能夠讓我們贏得更多人民真心的關注與支持。當世界談及臺灣時,話題不應該僅限於兩岸關係,我們有豐富的南島語言族群、有獨特的自然生態、有引以為傲的品牌與產業發展經驗、足以追溯出百年移民歷史的豐富飲食文化、以及值得探討的主體性發展軌跡。當現時成為一種當然存在,我們不應該用如同歷史遺跡的憲法約束我們的主體性發展,我們應該正視數十萬從東南亞來以家人或工作者身份加入我們社會的外籍人士權益,我們應該思考作為臺灣的身份如何參與國際社會,我們應該引導世界上的其他人想像一個更豐富的臺灣,我們的臺灣。

現實情況是,印度作為台商游牧的下一個戰地,隨著富士康投資設廠而獲得關注,然而我們是否夠了解印度?觀察臺灣在亞洲的競爭對手,我們從八零年代南向政策後專注於中國,同時間日本的汽車製造商與韓國的家電製造商已經來到印度準備吃下其急速膨脹的國內市場。日商與韓商在印度的布局策略以深耕為宗旨,一次派出一整個大型團隊,從頭了解印度的官商與勞動文化,加上其國內所培植的北印地語等各種語言人才,並在印度成立研發中心。

當我們在中國投資設廠的核心技術慢慢被當地的衛星廠商竊取瓜分時,當重要的生產線移往中國而致使企業領導人將臺灣企業標籤為中國企業時,三星鎖定印度最聰明的腦袋開發手機軟體,不惜重金禮聘與歐美廠商爭才。中國山寨手機近年亦自立品牌進入印度市場,然而印度人擔心其產品當中是否包含監視軟體。中印關係因為中印戰爭與邊界問題持續緊張,並非新聞。在中國崛起後,非華人社會需要跳板藉以瞭解中國,臺灣正是最佳選擇。若正在爭取進入聯合國安理會的印度能成為臺灣未來的戰略夥伴,在國際政治上對臺灣的正面影響不言而喻。

厚待自己人

回到我的投書,海外華語教師的勞健保問題與勞雇關係窘境不是印度組織獨有的,外派越南和印尼的老師同樣分分秒秒仍在無保險的情況下工作,而且當作薪水來使用的生活補助金更低;國內華語中心的老師經常是三個月一聘,就業保障全無。回顧教育部的生活補助金措施一開始實施時像是在發獎金,讓國內的老師應聘國外學校教職,在從事該地雇主交辦之任務之外順便宣揚國威。然而當輸出華語教學至全球的措施成為現實,若教育部認為海外華語教師不屬於教育部派遣員工,至少也應該提供符合勞基法保障的工作條件。

身在海外,外派員工聚會的場合大家把薪資package打開來比較,任職臺灣企業的員工往往是最吃苦耐勞的,他們單身赴任,往往也歸心似箭。臺灣何時能夠擺脫作為一種難民島的心態,一個暫時的居所,無止盡的遊牧情節,扶植勢力在各地生根?回到教育方案,單單只教語言是很容易被取代的,香港及澳門的大學也可以輸出母語者的語言老師,若program運作不順,印度大學也可能在國內自行想辦法聘用老師,臺灣教育中心多年付出的努力將前功盡棄。真正建立一個與當地學校共同授課、開創共同研究的夥伴關係,才是長遠的發展之計。轉型的時刻已到,是時候讓當地的學校與學生明白臺灣的實力,臺灣不僅accessible, 也是desirable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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