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茶:街邊經濟──被放大的小生意

2016/03/02

photo credit: Korkusung / Shutterstock.com

每當香港發生任何事件,媒體總會把香港說得好像沒有陸客就沒有明天了。

2014年佔中事件後,大陸社交媒體一整片亂飛著:「鬧什麼?再鬧我們不去買東西了,看你們吃什麼!」而香港媒體也不斷報導:近年中國旅客……支出佔整體消費零售約38.3%,其中中國旅客佔整體旅遊支出亦高達89.2%,粗略計算,中國旅客支出佔整體消費零售比率可能達34.2%......

如果光是陸客不來就讓香港經濟下跌了30%,那真的很可怕。這樣的報導中,呼應著大陸社交媒體群眾「不買東西讓你垮台」的聲音。但是幾萬盒廉價巧克力,或者在九七後被商人改成每100米就有金店的彌敦道金飾一條街,難道真有能力決定香港整體經濟嗎?雖然我也曾經被周末早上9點就拖著箱子滿街採買的水貨客嚇到,驚訝他們掃貨的能力。但這些發「時勢財」的商家是否佔了香港經濟主力?如果香港經濟真的出現困局,問題真的是因為觀光客嗎?大家都說香港金融業最厲害,但這些街邊事件似乎呈現出旅遊業才是最主要經濟來源,那麼到底整個旅遊業佔香港整體經濟規模多少呢?

香港真正的經濟命脈

香港的經濟主要靠金融服務、貿易及物流、專業及工商業支援服務,以及旅遊四個行業。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針對四個主要行業的增加價值報告可以看到,香港近年來在四大產業中確實逐年下滑,2009-2010的四大產業總體成長了14%,但到2013與前年相較,只成長了4%。

但是如果我們單看還沒有發生佔中事件的零售業,其實只佔了四大產業的2.6%,即便整個入境旅遊,也只佔了四大產業的7.3%,比起主力的金融服務(28.5%)、貿易及物流(41.3%)、工商支持(21.5%),其收入佔比其實並稱不上巨大影響。更遑論其中還要分出是陸客的零售或觀光佔比,顯然更小。

以銀行、保險、證券及資產管理為主的金融服務,還有貿易與物流運送、倉儲等,加上以法律、會計、稽核、管理、建築工程……相關的工商支援等,在成熟的國際資本市場運作多年後,累積成為香港最主要的經濟支撐。

雖然在四大行業中佔比最小,卻被放大效益的香港旅遊業,當然是有道理的,畢竟泰半認識香港,都是因為旅遊與消費的體驗經濟。由於歷史與文化的獨特性,香港當然是全世界的旅遊勝地,遑論多少外文小說以香港為背景。擁有米其林88顆星星,292家餐廳被推薦的美食之地,即便路邊的魚蛋、購物的便利、服務業的規範與國際化,都令人回味不已。香港絕對是最具有MICE 競爭力的地方,光是問問外國人就知道,大部分人的亞洲旅遊經驗中都包括了香港,無論從轉機、出差、會議,或為一個據點開始自由行。

1992年有一首歌叫〈我的1997〉,東北姑娘艾敬唱的:「1997快點到吧,我就可以去HongKong。」在25年前,香港確實是大陸人趨之若鶩的購物天堂,但是在中國的免簽或落地簽國家不斷上升,出國手續也越來越容易之後,我身邊的大陸朋友們對香港早就疲憊了,多半將過往對那種美學參雜生命力的熱愛,轉移到了曼谷與胡志明市;想要放鬆體驗高級享受的,可能選擇數年蟬聯第一的各種海島度假;如果消費力驚人,那就飛巴黎或米蘭,時間不夠就去首爾或東京吧,反正韓劇與MUJI引發的性冷淡美學這幾年當紅。當然,如果不是人數限制又手續麻煩,我相信小長假可能所有人都會擠到台灣。

問題不在旅遊業

香港旅遊業的MICE優勢在2012年上海世博會之後,就逐漸消退,過往除了零售之外,住宿、餐飲、過境服務都是收入源,但當中國內地風起雲湧的在一二線城市都大興會展中心與五星酒店,不斷改善服務業之後,2011年起,香港的這幾個項目幾乎不再出現成長,逐步衰退是必然現象。

被影響的街邊民生總要找個出口,於是一但有社會波動,媒體便將街邊經濟不斷放大,加上大陸網友情緒化的反應,似乎沒有陸客,香港就要垮台了。

然而真正影響香港經濟的,是貿易與物流、以及工商支持,這些大約佔了主要行業收入的90%。以貿易與物流來說,相較於2010年較前年成長16%,到了2013年相較於前年只成長了1%,幾乎持平,如果看到2014與2015數字,很可能是衰退。國際貿易與物流並不會受到陸客來不來香港的影響,卻會因為中國內地開放與優惠政策而轉移,加上中國整體出口策略與減緩製造業發展,這些都與香港街邊情勢沒有絕對關係。真正該去檢視的,應該是香港政府與內地的經濟談判,如果街邊風波不斷,必然影響香港人民的情緒與判斷,把內地遊客減少導致街邊經濟下滑的現象,透過零售業與街邊小販來反映他們的焦慮。加上社交媒體不斷暗示旅遊業就是整體經濟關鍵問題,只是將非關鍵的情緒放大給所有的民眾,而沒有讓大家的目光落在真正的問題上。

過度放大的恐慌

美國社會學家羅伯特.金.莫頓(Robert K. Merton)有個著名的社會心理學現象理論,就是「自證預言」。當人們把某種情況先入為主的判斷為真實,無論是否正確,都或多或少的影響人們的作為,而最後這種情況就會成現實。

說簡單一點,某件事情被唱衰,本來不一定衰的,一直唱一直唱,結果就真的衰了。

當問題的癥結不在那裏時,卻因為媒體與社會輿論的焦點過度放大,掩蓋的真正的問題,總朝不是關鍵的地方努力或產生沮喪情緒,這正是落入了莫頓的「自證預言」效應。

在去年年底台灣大選之後,蔡英文即將上任總統一職,媒體開始報導陸客要減少,一副台灣觀光經濟會大為受挫的樣子。如果台灣的旅遊業只靠陸客,那麼中國每多一個免簽國,台灣就應該要緊張一下。話說日本最近開放中國觀光客從2016年起辦日簽,只要3個月內啟動,就可以5年免簽;泰國新近開放落地簽,也讓今年不少年輕背包客在春節時相約曼谷,這些都是尋求享受與新鮮感的旅客所需要的。

來台灣,重要的是什麼?

而根據我們外交部觀光局網站的新聞稿

「近年國際媒體對臺灣的讚譽,包括美國網站 Business Insider評定臺灣為【2016年必去新興旅遊景點第6名】,National Geographic Traveler評定為【2015年世界最佳20個旅遊點】,Lonely Planet【2015年全球10大最超值景點】,New York Times 【2014 年必去地點第11名】,CNN【讀者票選美食旅遊地臺灣居冠】,萬事達卡【2015年10大穆斯林旅客首選旅遊地】,Lifestyle9【世界最安全國家第2名】,4Travel【日本人心中最佳單獨海外旅行國家】等,顯示臺灣已是國際觀光客旅遊首選目的地。」

由這些報導看來,台灣受了全球旅者的肯定,我自己幾年前在北京辦美簽時,進了簽證處,簽證官面試時突然語調上揚八度說:「你來自台灣?」由於中國被拒簽情況甚多,我已豎起防禦之心,想回答她我紀錄良好你沒有資格不讓我去美國,沒想到她的下一句是:「我在被派到北京之前是在AIT,我好愛台灣。」剎時氣氛融化,兩人天南地北的聊起台灣多可愛。也曾經在北京遇到騎行的英國車隊,大讚台灣是騎行天堂。

何必把焦點就放在(據說)每天減少了3000人的陸客身上?台灣不是巴黎,任何人都不會來購買高端精品;台灣的旅遊業,街邊是重要風景,一個自由行的小清新陸客扣除交通食宿,要購買街邊小物和路邊攤夜市,可能一周也花不到兩萬塊台幣。當春節時,我在社交媒體看見中國友人說:「台灣選舉害得過大年東區好蕭條」,我突然有種港劇重播的感覺。

台灣的經濟從來也不是靠旅遊業支撐起來,而任何靠陸客而生的時勢產業,也都該明白事有消長,雞蛋不要放一個籃子。

來到台灣,就是認識台灣的機會,雖然陸客確實是目前世界旅遊人口的主流,但我們的旅遊業不該是為陸客而生,當外交式微,就更應該邀請全世界的遊客來台灣,將台灣的優勢展現給全世界看。

但是除了小吃與夜市之外,對外來的觀光客,我們到底要呈現什麼樣的台灣呢?在觀光局發布的針對民國100年的《旅行台灣,感動100》中看到文宣品的規劃,說真的,裡面的許多形象都讓我很訝異,那些還真不是對一般觀光客會感到吸引或容易看見的。我們有很強的文創、醫療、科技……,有不同國家的朋友跟我表示熱愛鬼混咖啡廳、蘭嶼浮潛、環島自助……更多的告訴我台灣友善安全,讓他們的旅行真的很輕鬆。作為旅者,我看到《旅行台灣,感動100》的形象,深感我們對外呈現出來的更像是昨天的台灣。

從2015年到2018年,觀光局要推動的是《旅行台灣,就是現在》,在社交媒體這麼發達的時候,我們似乎不能單單只依賴參加國際旅展,應該一起來檢視我們觀光局的對外宣傳策略是否與時俱進。要向全世界展現一個甚麼樣的台灣,我們有義務一起了解。

無論陸客來不來,我們都應該更好的展現台灣給全世界。

外交部觀光局官網:http://admin.taiwan.ne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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