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洛纓:翻開一本小王子

2017/08/13

《小王子》劇照,圖片來源:IMDb

嫁去日本的K從日本回來,帶著她入圍的紀錄片作品《灣生畫家-立石鐵臣》參加台北電影節放映,因此得空可以見面。近午的時間,台北人的假日經常以晏起和一頓盛大的早午餐慶祝,沒有訂位肯定向隅的熱門餐廳,就位在平日熙來攘往的辦公區。現下的菜式早已脫離火腿蛋香腸那樣的貧瘠,光滑細緻的木板上鋪排新鮮的各色生菜、炒過香料的馬鈴薯蘑菇塊、軟滑香嫩的煎蛋、一片燻鮭魚夾著奶油趴在烤好的吐司上。K的兩個女兒認真地在桌邊塗塗畫畫,中文說得極好,以這樣三五歲的孩子來說算是沉著穩定了。今年孩子的一場大病,幾乎耗盡母女倆的心力,K的神色裡不安憂慮的痕跡還在。

K問我,雖然成為一個媽媽,還是想繼續創作、拍片,問我走過這樣的路,究竟怎麼兼顧?其實我沒有答案,在我眠夢的時間大腦想必在辛勤做工,這十多年來的記憶像容量不足而刪除不少檔案,只有感受清晰可辨:「很累!」

那是從身體很深的內裡透出來的疲倦,從來不是好好睡一覺可以補滿。像小王子遊歷過那個一分鐘等於一天的國家,照章辦事的點燈人從不歇息。星球遠轉的速度變了,你完全沒有時間可以睡覺歇息。小王子說:「這個人會被其他人──國王、愛慕虛榮的人、酒鬼、商人──瞧不起。可是依我看,只有他還不可笑。可能因為他顧到的不是他自己。」這不是什麼偉大的品性,就是在家務、工作、育兒中瞻前顧後,害怕在時間的河裡顧此失彼,不再能做什麼優雅的單身貴族,取而代之是狼狽的模樣,在這個越夜越美麗的工作環境裡討一口飯吃。

遂想起K和我認識時,她還是個高二生,看起來很瘦弱,是戲劇社的社長。大學最後一年我回母校去當戲劇社指導老師,領400元的時薪(一次2小時)權充度日。她是個極為聰明、敏感、細膩的孩子,超乎年齡的成熟,把成績考得很好是她用來應對父母嘮叨的方法,交換到一些自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例如看閒書或胡思亂想,到學期末我們演出《小王子》,K是導演,裡面有些段落K應該和我一樣,到年紀更長更長之後才明白。那畢竟不是一本童話,那是塊肉餘生記。

儘管我們在臉書上的聯繫或者賀年片的往來,感覺已經很熟稔,這場20多年後的相見還是來得遲了些。自她從南加大回來後已經拍了好多年的紀錄片,也和我親近的好友共事,我們卻始終沒有遇上,不免悵然想著,如果能早一點在她還沒遠嫁國外之前,也許能有合作的機會,我們的氣息相近,應該會有什麼精彩的火花吧!這似乎又回到K的問題,我們如何這樣踉踉蹌蹌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呢?

當晚趕到孩子所在苗栗山裡的學校,參加他們的期末英語戲劇的演出,正好也是《小王子》,看完了全本演出。孩子擔任不少幕後的工作,就地教了他一些劇場的燈光概念。小王子他是自小讀過的,不曾奉為聖經,但對其中的哲思更有興趣。回程路上,早已放下多年的篇章,又一頁頁浮現眼前。玫瑰因為懷著脆弱的心而驕縱著、小王子的敏感開啟一趟尋愛之旅、不堪承受離別的狐狸望著麥浪的身影……那些行星上的故事而今最有感的,竟是看不盡的夕陽,「最重要真實的事物,往往肉眼不可得見」成了一句箴言。年輕時嗜讀這本書像是「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而今在擺渡的客舟中聽雨還真是「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經歷世事過種種試煉,不須聽雨僧廬下,已深深明白「悲歡離合總無情」不是悲情,那是生命的本質。

回家後翻起手邊幾個中英文版本,看見上面塗寫著年少時的字跡莞爾。原來真的熱烈地渴望過愛,真的斤斤計較著人生的意義,真的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般燃燒殆盡地活過。

K傳來兩張照片,一張上面有我過去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另外一張是上課時她做的筆記。就在那兩頁紙上寫著「達達主義」、「荒謬主義」、「史詩劇場」、「拼貼作業:在過去的我的未來」、「慾望街車的英文版」,還有一句話:「真正的戲劇必須做到情感的帶入和轉移」。想不起來當時20出頭的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考量下把這些堅硬沉重的想法帶給一群高中生呢?我應該就是毫無保留地把我所知的、熱愛的,像分享寶物一樣雙手奉上,完全沒有考慮他們的接受能力或教學技巧。K說,她也是硬吞,不很懂但有感覺,比起乏味的教科書,這些知識相對活潑有趣。禮堂裡的大舞台就是我們的教室,所謂「教育」,是在這樣不拘形式、無所顧忌的情況下完成了。

期末之前,我吆喝著帶她們去金瓜石玩,20來個女孩和我約在當時八德路上的中崙車站,一路搖晃到了瑞芳上山,也沒說去那裡要做什麼,就是一起去看看海。一大群人在涼亭歇息,不記得聊了些什麼,印象裡風很大,呼呼吹著,也沒交代她們帶食物,在荒涼的金瓜石山上,一群餓得半死的女孩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雜貨店,紛紛進去買零食飲料。我看著她們吃吃喝喝天真的模樣,覺得當老師應該就是這樣吧,帶他們去我覺得好玩的地方,看美麗的風景,和他們一起玩遊戲聊天,自然而然該教的就會傳遞過去,教育不就是一起分享求知的動力被滿足而生出的快樂嗎?後來我在無數的講台、劇場、排練場上教授各種與戲劇有關的課,而那是我第一份正式的教職。

本想在K返日前再見面,她緊湊的行程已經不允許了。因K而重新溫習《小王子》,像被帶回一條本已筋疲力竭的道路上,動力來自於在身兼數職的航程裡做一個前行者,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我想告訴K:「是你對你的玫瑰所付出的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變得那麼重要。」這是《小王子》裡的話。像澆灌一株花樹,投以時間,必以生長應和,以繁華相送。重來一次這一路上的選擇或許不同,但光照到哪裡,哪裏就會亮起來,我們的力氣和能量總是依據需求而生,是初為人師美好的體驗,讓我對教書的工作猶然深情。

書的最後一頁,地平線上不再有小王子的身影,所有的孩子都變成大人,而渴求仍在:「假如有一天你從那裡經過,我請你不要走得太匆忙,請你在星光下稍停一下,假如那時候一個孩子走近你,假如他笑了,假如他有一頭金色的頭髮,假如有人問他他不回答,你猜想得到他是誰。那個時候請你行行好,別讓我太傷心,寫封信給我,告訴我他又回來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小王子,他從不曾離開,只是孤單地在我們心裡不斷行走,啜飲每一次的黃昏夕陽。

(註:《灣生畫家-立石鐵臣》紀錄片,導演為郭亮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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