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洛纓:風裡的落腳聲──說起恐懼

2017/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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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恐懼的是什麼,「不要怕!」這是20年來在排練場、在劇場、在課堂、在編劇夥伴之間我最常說的話,也是我花了最多時間去克服的一件事。每當生命遭遇磕磕絆絆,我就會問自己:你究竟害怕的是什麼?

是什麼呢?

從小心裡的恐懼名單就很長,隨著年齡越演越烈:怕黑、怕鬼、怕虎姑婆、怕貓狗蛇老鼠蜈蚣等等生物、怕警察、怕軍人、怕醫生或與其相關、怕陌生人、怕上台、怕壞人、怕迷路、怕自己一個人、怕死亡、怕丟臉、怕失去、怕胖、怕生病、怕不被愛、怕被愛、怕變化、怕天災、怕聽見尖刺或其他特殊的聲響、怕自己什麼都怕、怕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怕親密關係、怕別人不喜歡你……整整一張紙都列不完,而其他時刻都在逃避面對,或者試圖解決因為這些恐懼帶來的災難。事實上這是一場無止盡的戰爭,而生命中有許多時間都花在克服與解決這張清單,刪除一樣少一樣。也因此,被討厭成為一門學問,你得透過讀書學習才會有勇氣「被討厭」。

我相信這些恐懼有大多數是被教育出來的。怕你不聽話,就告訴你警察會來抓你。怕你就醫哭鬧,就告訴你醫生會用打針處罰你。怕你不好好睡覺,就搬出虎姑婆和魔鬼。怕你亂跑,就告訴你外面的陌生人都是壞人。怕你不吃胡蘿蔔,就告訴你生病是很糟糕的事,一點沾不得。怕你學習或表現不好,不能出人頭地,就開始用情感勒索你,你乖就愛你,你去冒險就是不孝不愛惜自己,你考不好就是丟父母的臉。在成長過程中,一定聽過一句話:「你知道怕就好。」在這樣的思考下,我們自己也建立了:「我會怕」模式,於是害怕的越來越多,莫名的憂慮開始出現,瞻前顧後進退不得。

這一生吃了太多「害怕」的虧,所以當孩子還小的時候,我便決定了一種方式:「我才不要教你怕,但我要告訴你為什麼」。從幾個月大開始打預防針,就不厭其煩地告訴他們:這是為了健康必須要做的事,會有一點點不好受,但很快就會過去。鬼或靈魂是一種說法,你可以相信或不相信。某些生物的確具有攻擊性,但你不主動侵犯不會有事。警察或軍人是為了保護人民的安全,是一份值得尊敬的工作。當然,他們兒時開始拿手指去玩插座,也不能只是喝止,得說出為什麼,會造成什麼結果。面對陌生人,有幾種做法。如果迷路也有適當的S.O.P.可以施行。諸如此類,試著用理性的、正面的角度去詮釋人生中會遇到的種種。這樣的方式得花上比較多時間,也不會是說上一次兩次就沒問題了。

他們現在已經是青少年了,還是會提出:「遇到陌生人推銷商品或宗教,該怎麼辦?」這些連成年人有時候都對付不了的狀況,當然要討論一下,交換彼此的應對法,給一些建議讓他們嘗試,而不是盲目地「害怕」。與其教他們恐懼性,不如給他們完整清楚的性別與性教育。更重要的是,他們願意跟你討論內心的恐懼,知道恐懼不用自己一個人承擔,不需要偷偷躲起來哭泣。

兒子小學一年級時我安排過一趟「冒險歷程」,讓他獨自從山上搭公車下山到捷運站,自己搭捷運。他還沒有手機,必須從城市北邊到南邊來找我。我記得站在閘口等待的心情,忐忑又必須壓抑,當他小小的身影從手扶梯出現,我對他揮揮手,他興奮地衝出來,敘說他如何一路順利抵達。

當兒子要與同學出國旅行當背包客,你一點都不用擔憂,早在他12歲那年,就讓他嘗試過自己去安排一個「與爸爸的單獨旅行」。從安排行程、民宿訂房、殺價都讓他自己處理,其中也會遇到問題,他會提出來討論,然後自己去解決。女兒小學時害怕跟陌生人說話,例如便利店的店員。她就從吃飯結帳開始練習,一直到現在可以和同學去逛街,網路訂貨超商取貨,自由自在趴趴走。

做為人母怎會不擔心一個7歲小孩單獨行動:會不會搭公車過站了?會不會在捷運站月台上不小心滾下去?搭手扶梯安全嗎?記住是幾號出口嗎?怎會不擔心花樣少男少女是現實最好的獵物,但這些擔憂會無邊無盡的綿延,為了讓我們自己不要害怕,只好把他們時時帶著身邊,或者教他們各式各樣的恐懼,因此錯過他們學習的過程,錯過他們建立自信和獨立的時機,錯過他們犯錯或出狀況後如何面對的勇氣。

事實上,一點一點建立他們的「不怕」,另外一方面也在處理作為父母的「害怕」。我們需要教育他們用理性冷靜去思考當下,當然也得將自己設身處地放置在那樣的情境。當他們擁有足夠的自信,我們會積累的是對他們的信心。

人生會起起伏伏,會有許多困難超過預期,「害怕」解決不了太多問題。隱藏在歧視、暴力、欺騙、憂鬱、背叛、失落的背後,就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恐懼。這世界並不完美,但勇氣會完整你自己。在我的夢想裡,孩子面對風沙沙沙的吹過,想到的是寫一首詩或唱歌。聽見陌生的落腳聲,會好奇來的人是誰?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他們敬畏大自然,還是願意冒險嘗試。他們在渴望愛之前,願意先付出愛。他們願意對陌生人微笑,因為會有善意的回應。他們會知道權威是用來挑戰的,而對未來的想像可以無邊無際。不管是在我們的鼓勵下,或來自他們的本性,唯有無所畏懼的心靈才能得到最大的自由。

跟他們說好「不要怕,我們都不要怕」,這應該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約定了。


和女兒的對話。鼓勵他們無所懼的面對一切,受用的不只是孩子,還有那個也需要被加油打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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