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扶正已然傾斜的PISA高塔嗎?

2016/06/11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Pasi Sahlberg & Andy Hargreaves原作李明洋摘譯 

如果有3/4的美國學生每天課後自願上補習班,以提升自己的數學、語文和科學知識,那會怎樣呢?而且,不妨想像一下,如果美國的學生每天都花兩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在寫這些科目的作業,那又會怎樣呢?

如上所述,就是發生在與美國學生同齡的中國上海、新加坡和南韓學生身上的情況。當美國當局將目標鎖定於「在國際學生評量上擊敗這些國家」時,對美國來說,無疑是一件極為艱困的任務。

自從2000年,世界最發達國家的15歲學生在「國際學生評量計畫(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PISA)」上相互較量閱讀、數學和科學的表現以來,該測驗即已對各國的教育政策產生了莫大的影響。許多在PISA表現落後的國家因遭受「PISA震撼(PISA shock)」的洗禮,而將自身的教育政策改弦更張,轉換成以大幅提升該國在PISA上的排名及(教育)標準為目標。

由於PISA影響力日益擴大,因而激起了質疑的聲浪,對該測驗的本質及後果予以譴責。去年,全世界共有百餘名學者呼籲停辦PISA。PISA高塔已開始傾斜。但,我們的看法不同於那些人士,如果PISA這座高塔真的垮下來了,我們並不會因此而感到歡欣。

批評者主要在3個方面感到擔憂:

首先,他們表示,PISA排名對於(各國的)學校體系造成了負面的影響,不僅導致過度地仰賴標準化測驗,而且也將學習窄化成只學習容易被評量的內容。

其次,批評者認為由「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發展出來的PISA有利於從公立教育中牟利,尤其是全球性的營利企業靠著將類PISA的評量工具販售給學校,以尋求商業契機。

第三,某些專家宣稱,PISA存有技術上的缺陷,包括如何執行測驗,如何篩檢樣本,以及誤用統計方法,將各國進行排名等。

我們同意這些針對PISA使用方法所做的批評。在教育和道德層面,PISA這座高塔不僅傾斜,而且還有全然倒塌的危險。然而,PISA也有做出一些有益於學生、學校和國際社會的事,對此,我們不僅應該要予以承認,更應該要加以保護。

▋PISA帶來了什麼?

我們只要想想,如果當初沒有PISA的誕生,全世界的教育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那會是這個樣子的:

在1990年代,會有許多國家誤以為自己的教育體系是世界上最好的,並且把自己的教育體系做為其他國家仿效的目標。若不是美國和英國教育不佳的事實在PISA中展露無遺,那麼全世界的學校將會迫於全球化的壓力而更趨向市場競爭,師資將更不會經過大學的訓練,而課程也將更容易傾向於標準化。

例如,瑞典自從向美國和英國的教育制度靠攏,引進了營利性質的免費學校後,其教育表現就逐漸遠離了擁有優質教育的北歐諸國,不僅在PISA的表現嚴重下滑,教育公平性下降,而且學生的學業成就也停滯不前。結果當時的改革,如今被民眾及政黨反對,而且也反映在近來政府所做的諸多改革上。如果沒有PISA,這些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同時,如果不是在PISA中屢創佳績,也不會有人聽過或能夠去讚賞芬蘭和加拿大的社會和教育特質。世界上許多國家之所以提升教師地位及增進教學品質,都是因為他們參酌了芬蘭所提供的諸多證據,那就是嚴格地篩檢和訓練師資、政界和社會大眾對師資的重視、以及期許教師能自行研發課程並相互合作。不論是芬蘭或是加拿大,這兩個國家都不會殘酷地要求他們的學生一科又一科、一年又一年地不斷考試,也不會強迫他們的學校為了提升入學率,提高考試成績及增加財政資源,而相互競爭。

OECD所做的乃遠遠超過了只針對各國的整體成績做比較。它強烈地倡議教育的公平性,不斷地提醒各國的政策制定者,最卓越的教育體系乃是兼融了高品質與高公平性。甚至還將(教育的)公平性擺在教育改革的最重要位置。如果沒有這幾年來PISA所呈現的資料,包含美國在內的教育極不公平的國家也不可能在教育政策中出現某些強化公平性的措施。

由上所述可知,PISA實應予以保留,而不該恣意終止。然而,目前做得不夠的是,我們不僅沒能阻止世界各國為了爭奪PISA上的排名,而採取倉促且令人沮喪的手段,反而是將PISA的套裝測驗賣給了某些學區和國家,催促教師和學校為了追求PISA的成績而教,如此不但無法提升教育的公平性和品質,也將破壞PISA結果的完整性和可信度。結果,在諸如中國上海或芬蘭等在PISA中表現優異的國家(或經濟體)受人慶賀,而諸如土耳其或智利等表現不佳的國家,則被人羞辱,但這些後果都不是PISA原本所預期的。

▋讓較育評量更有意義

PISA這座塔是否能夠有益於各國的政策決策者而屹立不搖,抑或即將倒下,乃取決於各國政府和全球教育社群能否將PISA當成一個值得信賴、不受商業利益或意識形態操作的工具。當初PISA剛開始運作時,OECD即完全信賴國際專業組織,由其負責評量的設計,資料的蒐集,以及數據的分析等業務。

然而,到了2013年的12月份,OECD委由國際教材與測驗巨擘麥格羅希爾教育公司(McGraw-Hill Education)獨攬PISA測驗的業務。一年後,OECD又和另一個全球教育企業皮爾森(Pearson)簽訂合約,界定了PISA 2018的評量項目。OECD允許私人企業涉足評量的設計,進而得以獲取全世界學生和教師的資料,致使PISA從中立且值得信賴的獨立評量,逐漸向商業利益傾斜,以擴大市場的一端靠攏。

此外,有愈來愈多的亞洲國家和城市,即使教育的公平性普遍不佳,且特殊教育也極為落後,但卻藉由備受質疑的方法擠進了PISA前幾名的榜單裡,進而促使早先表現卓越的國家爭相複製這些亞洲新典範(的教育模式)。於是,PISA這個曾經屹立挺拔的高塔,已逐漸在意識形態上瀕於危險的境地。

最後,當某個國家要向另一個國家學習時,不應該只參考PISA或其他的學生成就評量。例如學生的福利或人權方面等指標,在美國和英國的表現都優於亞洲各國,也應該列入考慮。

對美國來說,PISA所呈現的數據,正足以證明當前美國過度仰賴競爭、標準化測驗和公立教育私有化等,是錯誤的教育政策。我們的目標不應該是讓PISA這個高塔倒下,而是應該將它扶正,然後以公平而又透明的方式,採取一系列的標準,使我們能夠向那些教育既公平又卓越,且人力發展與評量成就並駕齊驅的優良教育體系學習。

(本文原作者Pasi Sahlberg為芬蘭籍教育學者,擔任芬蘭國際行動與合作中心Finland’s Centre for International Mobility and Cooperation 主任,並兼任Helsinki及Oulu大學教授。此外,亦是國際著名教改學者,曾任職於世界銀行,並被許多國家聘請為教育改革顧問。著有暢銷書《Finnish Lessons: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及該書續集《Finnish Lessons 2.0: What Can the World Learn from Educational Change in Finland?》。Andy Hargreaves為國際著名教育學者,目前為美國波士頓學院教授,並在包括牛津大學在內的多所英國大學擔任客座教授。1987年,Hargreaves前往加拿大,在安大略教育研究院Ontario Institute for Studies in Education創立了國際教育改革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al Change並負責擔任指導業務。2000年至2002年間,Hargreaves擔任英國諾丁漢大學教育領導與改革學系的教授。截至目前為止,Hargreaves撰寫過25部以上的專業書籍,並被譯成數十種語言,包括《The Global Fourth Way: The Quest for Educational Excellence》、《Professional Capital: transforming teaching in every school》,以及獲獎著作《Teaching In The Knowledge Society: Education in the Age of Insecurity》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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