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106年7月23日,週日午後,台北市燠熱難當,高溫達到37度。號稱「史上最大科」、「眾神上凱道」的本土宮廟串聯,走上凱達格蘭大道,怯生生地對權力代辦表達不滿。

這條先前為中產階級者熟悉,甚至已經有點「專屬」味道、哲學意義上的理性主義式的抗議之路,第一次有不受理性階層指揮、自主的草根運動發生;而這可能也是台灣社會長期漠視心靈,致使集體無意識焦慮浮現的重大轉折。

急於論述、崇尚理性卻心靈焦慮的現代人

從清治時期生活意涵的「東門街」、日本時代沒臉沒皮的「文武町」──現總統府前多用途廣場──在國民黨政府手上正式以「介壽路」政治威權命名,民進黨初次取得政權時,用「凱達格蘭大道」的文化標本象徵更替。政治太算計,文化比妾賤。凱道身份曖昧,反而創造了空間的可能性,成了表達理想的野台。

不過,現代化後的中產階級作為台灣社會主體,理性思維顢頇霸道;加之吝於付出、習於享用,卻又善於論述的性格,搶先佔領定義凱道的制高點,為了利益,或者投射焦慮,運籌帷幄著假名政治、經濟、社會、人權,甚至「文化」等種種理性的權力或權利角力,多元地呈現現代與後現代的知識觀點──透過大腦思維,缺乏心靈關照的觀點。

台灣當代社會經現代化「除魅」洗禮,成就芸芸眾生,甚至包括許多神職人員在內,所熟悉與認知的信仰面貌,成了可有可無的社會輔助部門。信仰被有意識地分化為兩個世俗層次:一被科學理性虐待,斥之為落伍的迷信;二則為偶發的浪漫主義懷想,稍加補償理性焦慮,但卻去其神聖,降格為感性的符號,變成搖滾樂團灑金紙、社會運動擺香案、政治選舉斬雞頭……等表演的綴飾。基本上,這類的態度就是「不信」,或者是無感,純粹運作意識心智思維,與信仰探求深棲於無意識的靈性事實上無關。

然「不信」者中,也包括了半信半疑、心存僥倖的人。打心眼不信的,疑心不生,暗鬼通常也就無可奈何。真的擾亂一池春水的,其實多是嘴上不信,但又私藏鬼胎者。芸芸眾生的我們,大多屬於這種半信半疑的「信徒」,日夜兩樣情:選舉時白天拜廟,一求「有神」的保險,再則實為「拜信徒」,保佑順利奪權;出廟門,晚上則蔑之為「佛仔廟」(台灣有人喜在名詞上加「仔」字助語表示蔑視)。而白天買了彩券,千求萬拜,中大獎的,為神明添金加袍,皆大歡喜;槓龜了,趁夜棄神尊於溝壑者,亦不鮮聞。

現代的信仰,常成為補償理性焦慮的浪漫懷想。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當信仰被納入利益體系,只剩下赤裸的交換

人神關係矛盾,普遍存在諸多文化當中。人類從意識與無意識混沌的原始狀態進化,兩者漸漸分離。當自我意識愈加清明,掌握生活的能力更強,便與不受意識控制的無意識愈發疏遠,甚至完全將之客體化,或者虛無化。也就是,把理性與感性留存意識中,獨將靈性壓抑、棄置至無意識的深處。然而,作為一個整體的人,絕不可能忽視靈性需求。

古希臘人對待神明的態度與今天的台灣人已經類似,基本上信其有,相信祂們有能力影響人類,但卻不認為足以掌握全盤禍福,且人神利益還可以交換。比如說,當奧林帕斯三位女神為誰是神界花魁相爭不下之際,大神宙斯狡猾地迴避紛爭,把難題交給特洛伊城流落在外的小王子帕里斯解決。帕里斯身為人類,卻能裁定神界紛擾,表示人和神各有所長,且人的智慧不下於神。

人崇拜神,神得到榮耀,神力助人,圓滿其想望。這種功利取向的信仰現象,在台灣社會也非常明顯。等而下之的,把信仰納入所熟悉的社會利益交換體系,想像其內涵等同於立法院運作,無非是金錢、權力,甚至性慾的交換場域;自以為是者,則以觀光、環保、文化、創意……等後現代產業價值為尚,妄想去評判甚至改造信仰,將其變造成取悅世俗人情的遊樂大觀園。

真正純粹的信仰,是神聖自發的敬畏

利益交換只是很表淺的信仰現象,那是不信與半信半疑的理性主義者,用思維所建構的理智信仰觀,一丁點都未觸及到根植於心靈的信仰樣貌。

純粹的信仰是非理性、也脫離感性的靈性運作。早期基督徒為了信仰,甘心被釘上十字架、身殉獅獸,除了信之外,沒有其他理由。長篇累牘的教理與神學是為了應付世俗世界而建構的,若讓早期信徒復活,令之面對其複雜與嚴謹,說不定反倒不信了。因信而信是信仰最真誠的面貌,非常素樸,「信為能入,智為能度」,信仰的理由很簡單:一是感動,二則觸動。

耶穌十二門徒之首的彼得,是個不識字的質樸漁夫,或因仰望、感動而起信,跟隨耶穌。感動的信仰尚未堅定,惟已入信,脫離理性,不受世俗羈縻。耶穌受難之際,他先受到驚嚇而不認主,待親睹耶穌示現復活後,從此堅信,不為心智轉移。日後步上耶穌後塵,被釘十字架時,還要求十字架倒立,說自己「不配和主的死法相同」,且倒立可以「仰望天國」。

彼得信仰堅定至此,所觸及者是心靈的絕對禁制區域,那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境地,心智不能理解的靈性層次。對超越主體的「敬」與「畏」是神聖自發的,唯有密契經驗者方能體會,且無以言傳。

既然靈性不由理性管轄,理性無法理解靈性,靈性也不救贖理性,世俗政府最好不予置喙,「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事實上也無從干涉。甚至以東方信仰傳統來說,兩者來往越少越好。

7月23日的眾神大遊行。圖片來源:Bunkichi Chang@flickr, CC BY 2.0

政治力入侵後的心靈反撲

真正的靈性修持者,對理性世界的興趣其實不高,多願盡量配合世俗,忍受堪忍的歧視、霸凌與欺壓,只求不被過度打擾。以信者的性格而言,這回「捍衛信仰」的運動終究成形,其實非常荒謬與唐突。政府明明沒有消滅宗教的意圖,事實上也沒那種能力,卻招惹出那麼大的風波,問題何在?正是理性的傲慢!

對信仰無知無感的世俗政府,無能解決污染空氣的真正關鍵,把腦筋動到焚香燒紙這種行之已久、早為宗教科儀神聖象徵的池魚身上,傷害信徒的神聖感,侵犯了心靈的禁地,是可忍,孰不可忍?

政府宣導減香表面看似「立意良善」,卻「包藏禍心」,明顯「欺善怕惡」。台灣廟宇林立,消香滅火,降低「污染」的表面效度必然「顯著」;能夠以政策改造文化,更是「成就斐然」。然而,此舉實屬粉飾太平、沽名釣譽,成效甚微之苛政。識者皆知,焚香燒紙產生的污染,比諸火力發電、汽機車、牲畜排氣……,甚至餐飲業油煙等等,其差距何止以道里計。政府可以著手之處太多,卻獨栽贓傳統香火文化是空污要犯,實在欺「神」太甚。

再者,政府為掩一過,再生二過,甚至三過,更是火上添油。儘管許多理性至上的人們對民間信仰嗤之以鼻,但有信者的智能與理性者並無二致:當然可區辨「減」香、「滅」香的文字差別;當然曉得其中有無「共匪」陰謀煽動。然而這些「當然」,卻在官員、政客、名嘴等的複雜思維中被扭曲變形,反而成為反面的「當然」!他們獨霸公權發言高台、媒體輿論兇器,片面散佈垃圾胡話,歪理橫出,硬要爭辯己是人非,把慣使的政治抹黑伎倆,一股腦全倒在信仰的頭上。於是事情發展到弄不清焦點何在?是誰在毀基壞樓?製造不相干的謠言紛飛?正是如此!為了維護信仰的最後尊嚴,為了防止「理性瘋狂」失控,逼使最樸實的本土宮廟史無前例地、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理性偽善的凱達格蘭大道。信眾們責無旁貸,必須如此,負起信仰固有保國安民的神聖責任,對傲慢的權力發出警訊與告誡!這便是此次運動的重大意義所在。

理性過度輕忽傲慢,直接傷害心靈,後果難料。三千多年前,希臘聯軍首領阿伽門農誤獵神鹿,得罪狩獵女神,使得豪情萬丈的特洛伊之征出師不利,船艦於海上迭遇風暴,進退兩難。為了平息神怒,完成人間功業,號稱王中之王、堅定不移的阿伽門農只能妥協認錯,獻祭女兒,終令大軍順利成行。神話故事裡的眾神發怒,是傲慢理性侵犯心靈禁地的象徵化結果。人類文明進展至今,對心靈認識仍滄海一粟,從來只有理性臣服於靈性,尚未見到靈性被理性征服者,最少──至今如此,為政者豈可妄自尊大,不知謙卑自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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