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宏晉: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2017/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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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不少大道場,在信徒或非信徒大力護持之下,累積出驚人的規模,有人讚嘆,也有質疑。然而,依我經驗,無論捐獻目的在於感恩、求福報或者入境隨俗;歡喜?還是為難?不妨早早放下,畢竟,因果未來自明,煩惱多生,只是自憂自擾而已。

約30年前,我還在大學就讀,偷懶怠惰,成績甚糟。有天早晨出門上學,騎上摩托車,騎著騎著,無意識間朝反方向上了北宜公路,心情頓時舒暢,未及午便到了礁溪。30年前的礁溪還真「鄉下」,才出北宜公路,便撞上一條牛。還好只是輕微擦撞,沒傷了牠,但卻把牠驚嚇到狂奔遠離。我趕緊站起來,想跟牠道歉,但牠已遠遠地佇立,瞧都不瞧我。我身上淺留幾個傷口,不算嚴重。書包內物散落溝渠,筆、傘、錢包等物有用,我在爛泥中大略拾撿,而課本令人生厭且麻煩,就算了。

還好,機車還能發動,骨架外觀似完好無損,我便繼續上路,此刻已決心往南,挑戰人生第一次環島之旅。

傍晚,到了花蓮,沒有任何目標,但想起一位國中同學在秀林鄉銅門村服役,我一路問詢,找到當地唯一的軍營,跟站哨的衛兵說我要找某人,找到他。他很訝異我突然到訪,請了假,陪我到花蓮市逛街。那時花蓮市真是安靜,入了夜,沒幾個店招霓虹耀閃,如平野靜流,清涼活潑,但卻不張不揚。我們找了家MTV,租了幾支片子,打瞌睡、聊天,就這麼過了一夜。次日,我再上路,他回部隊。

銅門村再進入我記憶是數年後的事,被一次土石流影響,不少村民過世。因緣實在不可思議,那比花蓮市還靜謐,卻也生氣勃勃的村落,竟這麼消失了,好似一家人裡的白髮人送黑髮人般,既悲傷,又無奈,且叫人茫然。

我一路再向南,天氣極好,東海岸公路海天湛藍,少見屋舍,與現在各種風格混搭民宿建築林立,像潔白地磚上被亂吐了的檳榔渣般的形象截然不同,真是美好的古代呀。我在公路上飛馳,無友無伴,心情好極了。在比花蓮市還沉靜的台東市過了一夜,再循南迴公路,到了西部的高雄。

從東部回到西部,有「重返人間」的感覺。人馬雜沓,空氣染濁,路上甚至還不時被騎車闖紅燈的阿姨怒嗆擋路。回到熟悉的環境,一時間開始迷惘,反而有點不知何去何從?之前,似乎可以隨遇而安,但現在好像該有個目標和方向才知如何繼續。於是我想到了一個聞名天下的大道場,心中好奇已久,既然就在附近,便決心往訪。

我依指示來到道場山腳,駐好車,信步往上,心中想起近年開始健康轉厄的媽媽。這次突然的「離家出走」,肯定嚇壞她。當時年紀小,實在古怪,以為那般隨興,實在很酷、無比的自由和青春……

想著想著,山道上,迎面來了一位法師,年紀跟我差不多,或稍長一些,笑容可掬,令人心生親近。她朝我笑了笑,我問了訊,便攀談起來。聊著聊著,說到母親健康狀況不佳,法師立刻建議幫我媽做功德,剛好寺裡正起造新殿,我可以捐一萬元護持,把施主名字刻上,永矢弗諼。

我當下為難,一萬元數字不小!大學還不知能不能順利畢業的我,靠跟爸媽伸手度日,要節省出一萬元實在也不容易。但法師繼續強調,可以分期付款。我一貫不善拒絕,又想說不定還真可以「保佑」上媽媽,心一橫,就答應了,隨她到知客處,以母親之名,簽了捐款同意書。

之後一年內,回台北,我每個月都收到一張道場寄來的捐款劃撥單,足足繳了10個月才圓滿。那段時間,每次收到通知,硬生生地得從有限零用錢中去張羅,我便不免小生怨懟,既怨自己懦弱,當下未拒絕,多生了事;也怨那法師積極遊說,「太會做生意」。

好不容易一年過去,一萬元繳納完畢,失了壓力,我才把這事忘了,也沒再去回去那道場,直到大前年……

母親大前年中秋過後驟逝,我很遺憾沒能隨侍在側。而得知她臨終之際如入幻境,一直詢問身旁的人:「那是不是大哥(指我)?」更是痛之難以名狀,耿耿於懷。

待母親後事完了,我突然想起30年前道場捐款的事。我想像著,會有一尊玉佛,蓮座上觹刻著她的名字……想到這,便來了精神,打定主意要去尋那尊玉佛。

30年後,第二次造訪,這道場規模已經非常驚人,幾成一座小山城,新建規劃複雜,與記憶中舊貌已有差別。我找上了朝山舊道,一路詢問當年捐獻的玉佛何在?然當年沒有系統紀錄,相關資料無從查找,只大略得知:近年施主名字是刻在道場範圍各處牆上,早期有燒成瓷磚,大略依姓氏排列,散佈各殿四牆上的;也有捐獻佛像的,但數目較少。所以我要找的,大概可先排除觹刻的,但更具體的卻不知是尊佛?還是塊磚片? 

於是,我一一拜訪諸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中尋找。

雖然是冬日,但南部的日頭一艷,還是很炙人的。我從一早到過午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早期佛像施主較少,我找了一遍,大概確定不再此。於是集中在貼瓷的牆面,這些殿牆多半巍峨,牆頂到牆根最少6公尺,我一一掃描,甚至重複,到下午3點了還是找不到那掛心的名姓,滿身大汗,但心頭冷涼。正灰心之際,一位年輕法師從我身邊過去,突然彎身往地上拾撿了一個東西,恭敬地捧住放進一旁花壇,我才看清她安置的是隻死蝶。

我起了個念頭,跟她問了訊,再問還有無地方尋母?她說有個相對偏僻處被我忽略,熱心地把我帶過去,介紹給主事的中年法師後,卻連我謝都還沒來得及送出,她便離去了。

主事法師似乎正忙著,不太搭理我。我粗估那兒所有牆面姓名約有2萬!且照明不足、多處反光,極吃眼力。我找了約莫過半個鐘頭,突然牆頂燈亮了起來,我掉過頭,發現法師開了燈。大概才忙完,她走過來,問我母親姓名?由於她有些嚴肅,且口氣冷淡,我順口說了,也不在意,沒看她,自己繼續尋將下去。

不到3分鐘,突然傳來聲音:「找到了!」我往身旁4、5公尺處的法師那移去,從她手指處,找到了母親。我眼眶一熱,就要拜下,但她閃身不受……

之後,我又多次南下,除了看看母親的名字,有時也很想再看看那些幾十年間,於斯地結過緣的法師,不過卻只能在心中回訪,畢竟緣生緣滅,當時不問上下,再對面,也未必還相識。30年前一段可有可無的因緣,哪知成了日後思念所依,就是「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吧!也許,若有造作,立即忘掉最好。然而,因果隨緣,終究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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