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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國一導師,是家長們公認的「名師」。「名師」也非浪得虛名,他/她教學非常認真,不只自己教授的科目要學生一直寫評量,連其他所有科目,也要求學生都要買,當然也都要寫。在跟學生對答案的時候,只有廠商提供的標準答案是對的,多一個字、少一個字都不對!提早寫完評量的學生,不能看課外書,只能呆呆地坐在教室裡。

老師很嚴格,因此上課時也沒有人敢說話,只敢乖乖地聽課,「班級秩序非常好」,朋友說。更有趣的是友人任教的學校老師們聽到這情況,「非常羨慕」──羨慕該師能夠營造出這麼棒的學習環境!

突然想到我在芬蘭認識的一位臺灣教育所學生,8月份到芬蘭的學校看英語教學。看完第一個學校,她說「班級秩序好像不太好,有點吵!」

的確,這位台灣「名師」是一位認真、奉獻且負責任的教師,我們可以看出她/他對學生的用心,他/她可以早一點離校的、樂得輕鬆;但他/她選擇一條辛苦的路,對學生的嚴格,來自於老師對於他/她們美好未來的期待,也是對下一代台灣負責任的公民素養。

對於這樣的老師,我們感佩她/他們的用心。但我們再把場景拉到10年、20年後,或許妳/你會有不同的評斷:標準答案、班級秩序非常好、學生很會考試等,這些「名師」要件的代價可能比你/妳想像的高很多。換言之,你/妳很「認真」的「做好」自己認為「好老師」應該做的每一件事,但拉長時間軸、生命的廣度與深度來看,或許您畫錯重點了?

▋開始在教室中不講話

聽到「名師」故事的同時,我也接到一封來自學生,很長的電子郵件。我在課程中會一直強調自主學習、彈性、思考與探問的重要性,學生分享了她如何開始在教室中「不講話」的過程。她寫道:

其實我國小的時候是一個很愛發問的人,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剛上國中的時候,就被老師制止上課不要說話,然後越長越大,就越不敢發言,即便其實腦袋還是像以前一樣有很多想法,開始擔心老師怎麼看我,到上了大學,更擔心同學怎麼看我,會不會覺得很無腦……好幾次老師上課問,有沒有人要發言的時候,我其實都好想說話,但心魔那關都還沒過,可是我卻感受到自己一次一次的想要提出自己的看法!

▋集體慘白的青春歲月

我問許多學生:你/妳們什麼時間開始在課堂中不講話?許多人說「國中」。不管教育政策如何改變,部分學生的中學生活似乎沒什麼改變。以下是一位師培學生以「讀書是種強迫症」為題,描述他的中學生活:

基本上,我的中學生活都在某種程度的自我封閉當中度過,從國一開始,我就一直孜孜矻矻地唸書,也沒有很多娛樂或社團經驗,整整6年,我的青春幾乎是空白的,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有點難以相信。為什麼我會這樣?我覺得可能是當時聽了太多弱勢靠讀書翻身的樣板故事所致,我記得現今流行的「陸生神話」在當時就已出現,更別提台灣早年一個個拿高學歷榮耀家庭的故事(從陳前總統到我自己的姑姑)。

我不知道為甚麼每次在媒體裡,或生活中聽聞這些故事,就會莫名地激動起來,產生一股幾乎強迫式的心理壓力,覺得我一定要像他們一樣,我要出人頭地,所以要拚小命唸書。我想像自己在扮演一位1950年代穿著白汗衫、理著光頭的小小農村資優生,國中生應有的叛逆根本不存在。我只是想著一定要讓自己苦一點,未來才能過的「幸福」一點。

奇怪的是,我的家境並無特別困難,沒有迫切的脫貧需求。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包括老師、同儕、父母,從來沒有要求我做到這種地步,因此都覺得我有點問題,可是他們又拿不出辦法。我就這樣獨自奮鬥了6年,到大學才慢慢解除這個心結。當時之所以萌生當老師的念頭,是想不要讓未來的孩子像我一樣被某個「東西」造成的壓力所迫,為了成功唸書唸的那麼苦。

去年在師培中心開〈教育社會學〉課程的期末作業,我要求學生以教育社會學理論,分析教育現象、問題或個人的教育教育歷程與經驗。打開一個又一個檔案,我看到了傷痕累累的教育歷程在學生身上的痕跡,那是一段集體慘白的青春歲月。

對於成績優異者,有無限的壓力要更優異或保持優異;對於不擅學業表現的學生,在學校不被看見,處於一直被否定的過程,以致對學校或學習這件事,產生負面的連結,於是痛恨學習知識。不管成績表現優良或不擅學業表現的學生,在教育歷程中,都在挫敗的傷痕中,逐漸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終身學習能力。

▋為何台灣的大學學習變成「任你玩四年」?

帶著中學6年挫敗的傷痕,大學生活成為救贖、舔舐傷口以求復原的階段。豐富的社團生活、自主決定自己的課表、不再有老師每天對你/妳早點名、不再每天有寫不完的考卷。於是你/妳可能開始可以睡到自然醒,好像是要彌補過去6年來的睡眠不足;妳/你不再看書,因為不必考試了。妳/你也習慣在教室中不發言、不思考、不行動,因為中學6年來都是如此被要求,反正只要考出好成績就好!

作為大一新鮮人,有人開心可以「做自己」,念自己有興趣的東西,「玩樂」成為過去慘白學習生涯的救贖。當然,也有些新鮮人開始感覺「生活很空虛」,再也沒有導師隨時盯梢,失去了「明確的目標」。這些進到大學反而感覺空虛的學生,要思考是否中了「現代科舉」的毒太深?

▋如果中學生活能夠像大學一樣……

我從不否認「玩樂」在生命中的價值,「玩樂」本身是有意義的。我的大學生活即是在玩樂中開心的學習,因此對於大一新生,我總不忍一下子給太重的讀本,但很重視以更多的實作彌補他/她們以前較少被開發出來的能力。

西方許多國家的大學生活圖像跟台灣很不同,那也是因為我們有著很不同的中學生活圖像。想像如果台灣的中學生活能夠像大學一樣:自由選課、自主決定,學生就能帶著對知識的熱情與渴望進到大學殿堂。這除了制度上的變革,也需要家長、老師、學生一起從翻轉「名師」的意義做起。

嚴格,不代表標準化跟標準答案,有時只是呈顯出教師的害怕:害怕教室失控、學生失控、害怕被問倒,因而落入慣用的管教或教學模式中。

我暑假進到芬蘭教室觀察,發現芬蘭中小學老師也很嚴格,樹立一定的班級規範,例如要仔細聆聽每一位正在發言的人,包含老師。但教師很願意開放任何的討論與創意性的答案,這也是學生願意繼續發言的原因。

發問,是思考的開始;思考,是改變的契機!如果台灣想要真正經濟轉型,如何培養能夠批判性思考、不盲目從眾的下一代,是教育要認真思考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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