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萬順:台灣人為什麼相信「台灣人菜英文」?

2017/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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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為什麼相信「台灣人菜英文」?如果這是簡答題,答案就是:因為相信比較容易。相信的話沒事,如果你選擇不相信的話,你立刻會被挑戰:你怎麼知道台灣人的英文不菜?你的英文有多好?你多益考幾分?沒有幾個台灣人受得了這樣的挑戰。何必那麼認真,自找麻煩。人云亦云,日子照過。

但這不是簡答題,是申論題,因為「獨立評論」不接受簡答題。

最近這一起大學英語畢業門檻的風波,起因於6/4清大畢業典禮中有220應屆生提不出通過門檻的檢定證明。媒體當然不放過機會,紛紛以「菜英文」來揶揄清大。恰好又有政大法律系學生賴怡玲對政大就英語畢業門檻提告一事,6/7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學生敗訴。一時之間,大學是否應廢除英語畢業門檻成為熱門話題。百家爭鳴之中,雖然看似有挺廢除與反廢除兩種聲音,但反廢除的人一再強調「大學生菜英文」,挺廢除的也無人否認。

在這個時間點上,邀請大家來理性的思考兩個問題。台灣人菜英文,真的嗎?有什麼證據?這個問題我們會在下一篇評論裡再來討論。今天專注在這個問題:為什麼台灣人相信「台灣人菜英文」,甚至樂此不疲取笑「台灣人菜英文」? 

▋「很台」的揶揄曾引起軒然大波,為什麼?

曾經,在學校說台語會被罰錢。曾經,廣播電視的台語節目嚴格受限。曾經,我們理所當然的取笑別人「台灣國語」。如今,我們理所當然的取笑別人「菜英文」。

1987年7月15日,蔣經國宣布解嚴。從1988到2008,李登輝執政12年、陳水扁8年。這20年裡本土語言和文化逐漸抬頭,台灣的主流價值也從「輕台」轉化成「擁台」。在這樣的背景下,2005年發生了一件「很台」的事,深具意義!

2005年8月8日第3屆台灣小姐出爐,TVBS新聞台以「台灣小姐選美,濃濃台灣味」為標題,以揶揄的口吻形容奪得后冠的劉子瑄「很台」;其他電子媒體也出現了類似的報導:「台灣小姐果然很台」、「台灣小姐的台灣國語需要矯正」。「很台」、「台客」、「台妹」的污名意涵如此檯面化,激怒了多個本土社團,在立法院舉行「我很台,非常台:清除對台灣污名化運動」記者會,並散發駐德代表謝志偉的文章,痛批「台客」背後「中國是主」的殖民心態。

但是同時也有一些本土藝人如伍佰、張震嶽、豬頭皮、陳昇等陸續以「台客搖滾」演唱會的方式啟動「台客文化」的文藝復興。在年輕世代不分族群的支持下,成功的取回了對「台」與「台客」的詮釋權。

雖然「台」的新興位階與「華」的傳統價值仍未能充分平起平坐,但是今天輿論或媒體中已經看不到對「很台」、「台客」、或「台灣國語」的訕笑,取而代之的是對於「菜英文」的指指點點。

所以,很值得一提的是,2005年底劉子瑄本人為了「改造台客形象學英文」,又上了新聞。這位「台灣小姐」的直覺十分敏銳:台灣人心目中有一把尺,「台」相對於「華」已不再是負債,「菜英文」才是。


台灣人心中的一把尺。

▋蔡英文:I have problem of saying the Chinese language

隨著「蔡英文」在政壇上的崛起,「菜英文」也成為台灣人的日常用語。諷刺的是,「蔡英文」是倫敦政經學院法學博士,擁有美國的律師執照,國際談判高手,英文世界讚。

2014年12月19日在民進黨舉辦的「小英有約系列二:新世代的國際競爭力」座談會上,蔡主席與年輕人有一段約8分鐘的對話,主題就是「語言」,隱約透露出她的語言價觀,值得一看。她說她因為開始擔任民進黨主席,「被迫」要開始講多一點台語,而身為客家人但不會說客家話是她的「原罪」。她鼓勵多元語言的價值,但也強調台灣在經濟上被孤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英語能力的不足。

這段對話開始時小英是這麼說的:「我覺得今天最精彩的部分,還是在於要用什麼語言」。之所以「精彩」,我想是因為有「英、華、台、客」的多元選擇。但是從小英描述她自己的語言能力來看,她的選擇其實只有華語和英語。最後她絕大部分用的是華語,很合理,因為聽眾的英語能力不足。

2016年5月25日剛上任的蔡總統接見美國商務部助理部長賈朵德,一開始就先因為有媒體在場她必須使用中文,而以英文致歉:「With the cameras here, I have to say the things I want to say in Mandarin. I apologize for that.(因為有攝影機在這裡,我必須用中文說我想要說的話。我為此道歉。)」隨即又因為說不出「賈朵德」的名字而卡住,再次以英文致歉:「Yes, I, I have problem of saying the Chinese language. I'm sorry.(是的,我,我說中文這個語言有困難。對不起。)」

英語是小英的菜,中文不是。明明有高階語言的能力,卻被迫使用低階語言,心中的無奈與委屈,希望美國使節能諒解。

▋馬英九:We will never ask the Americans to fight for Taiwan

馬英九這位「男版蔡英文」當然不遑多讓,哈佛法學博士,蔣經國的英文秘書,英文同樣世界讚。馬總統上任後接見外賓,多次不經翻譯官而直接以英文對話,而遭外界批評有失國家尊嚴。綠委邱議瑩質疑:「馬英九知道前總統陳水扁不會講英文,所以要告訴大家他的英文比陳水扁好。」

邱議瑩、馬英九、蔡英文都是台灣人,台灣人心中的那一把尺,他們有。

2010年5月1日馬總統全程以英語接受CNN專訪時說出以下這句話,引起輿情譁然:「We will never ask the Americans to fight for Taiwan.」總統府網站把這句話翻譯成:「我們不會要求美國為台灣而戰。」刻意將更強烈的「never」譯為「不會」。馬總統受訪時若以中文回答,相信他「絕對不會」說出我們「絕對不會」或是「永遠不會」要求美國為台灣而戰。但是,英文是小馬哥的菜。

2017年6月11日馬英九在世新大學畢業典禮上發表專題演講,特別提到政大法律系學生就英語畢業門檻對政大提告一事,接著他說:

我發現台灣的學生在跟香港、新加坡、日本、韓國,乃至於大陸的學生在競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們的英文會輸他們。尤其是大陸的學生。這代表什麼呢?很簡單啦,我們就是不夠用功。沒有別的原因。

這段談話有多家媒體報導,但是沒有人質疑馬英九如何認定台灣學生的英文輸給這些亞洲國家,有什麼依據?即便真的英文不如人,又如何知道「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學生不夠用功?不會有人質疑,因為「台灣人菜英文」,台灣人早就被洗惱了。

▋「菜英文」的訕笑樂此不疲,為什麼?

蔡英文是綠營天王,馬英九是藍營天王,從他們身上可看出英語是台灣人心目中的「語言天王」。這個共識不分藍綠、超越統獨。

「愛台灣」是應該的,但是「愛台灣」最廉價的表現方式就是指責別人不愛台灣。「愛英文」是可以的,因為它是全世界最通用的語言,但是台灣人表現自己「愛英文」最廉價的方式,就是指責別人不愛英文、不重視英文,就是取笑別人的「菜英文」、批評別人的「菜英文」、指正別人的「菜英文」。

在這一波有關英語畢業門檻的爭論中,反廢除的人一貫的邏輯就是如果你不用他堅持要你付費考試的方式愛英文,你就是不重視英文,你就是不要高薪、你就是不要國際化、你就是不要競爭力。

所以,為什麼台灣人取笑「台灣人菜英文」樂此不疲?因為「被殖民越久越高級」,你會因此得到和英美強權站在一起的安全感,你會因此得到和社會菁英站在一起的驕傲。

所以,「愛英文」神氣,「菜英文」自卑。愛別的語言,都不神氣,菜別的語言,都不自卑。唯獨英語,因為在軍事、政治、經濟、文化上,英語都是最霸權的語言。

敏銳的業者和少數「學者」早早就從中嗅到了無限的商機,他們利用台灣浮誇的媒體,三不五時以台灣人最迷信的檢測數據,製造「台灣人菜英文」的聳動新聞,操弄台灣人的英語崇拜與英語焦慮。為的就是讓你心甘情願的掏出鈔票,買他寫的參考書,參加他兜售的檢定考試,從小到大,一次又一次。

因為深信「台灣人菜英文」,所以教育部與大學推動英語畢業門檻,創造了龐大的供給面;產業界以檢測成績作為面試門檻,創造了龐大的需求面。環環相扣,十多年來持續壯大,創造出一個另類的經濟奇蹟。

▋「菜英文」、「不用功」,的相反

當你見識到利益集團的貪婪、教育部的短視、大學高層的懦弱、大學老師的緘默,或許你會對這個國家的前途感到悲觀。但是,壞竹可以長出好筍,污泥可以期待蓮花。

向政大提告的學生賴怡玲多益855分。從申訴、訴願到行政訴訟已經花費一年的時間。如今準備上訴,無論是勝訴定讞或是政大校務會議決議廢除,她都要再多花一年才能畢業。為什麼要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呢?在她最初的申訴書裡有這一段感人的話:

政大教育我之恩情,猶如父母的養育之恩。

若非受政大富涵人文素養的校風薰陶,本人無法具備如此公民意識,關懷社會,關心眾人之事。故本人既已對該辦法的違法情事有所認知,便應與之對抗,不僅為個人利益(事實上不繳交檢定證明對我個人而言是百害而無一利),也為學校及學弟妹的公共利益。

協助她的是政大法律所三年級的研究生林俊儒,已經通過律師考試。她的公益律師陳易聰也是政大法律系的學長。政大校內、以及佛光、北教大、台大、清大、中正、成大等等,也都是學生在主導改革。他們努力不懈,要破除這個不公不義的制度。因為他們,我對台灣的前途感到樂觀。

樂觀,因為台灣的年輕人,愛台灣,更愛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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